众生平等。
话自然没错,可初绽嫩芽的柳条傲娇地迎风摆动,满缀黄花的迎春藤却谦卑地匍匐在水边,叫人不得不疑惑:等级的出现,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倒春寒。天本来就冷,再加上会议室里那种冷森森的高大上氛围,更觉料峭逼人。环形的会议桌上,每人面前摆着一杯绿茶,只是没人动,个个都是屏气肃然的模样——余老大重视形式感,这又是开年以来逼格最高的一次会议,众人自然都得拿出点敬意。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杨夕月无意识里忽然蹦出这么两句。她赶紧hold住——这种大话狠话,也就是酸户头在背后说说,当着权贵,哪怕你是李白呢。
叨陪在最远最末处。杨夕月向主位看过去:正中间,端坐着他们这个大部门的头儿余平正;两边,分坐二海子和赵妩,上升星座的红人。
“早就想开这个会了,”虬眉虎须的余总环视一周,“今年的形式格外严峻——为了优化资源,提高业绩,首先是调整人员和岗位设置。整个大部门,新设一个副总监,由赵妩担任。取消各业务部,改成业务小组,工作上向赵妩汇报。为加强统筹和管理,我下面设一个助手,由小姚担任……”
众人仿佛木雕泥塑,全无表情。那两位红人,二海子微微含笑,赵妩板着一张俏脸。杨夕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地抖了,她忙按住,见孙勇莉发来一条微信:哼!楚王好大胸!杨夕月条件反射似地抬头,远远看见赵妩胸前粉红色格子衬衫的扣子,要绷开似的,费力地扯住两个前襟。
还别说,凡能当上头儿的,多少都有两把刷子——蔡京能写一笔好字,高俅踢一脚好毬。眼前的余老大,虽说平时爱打牌好女色,正事全部耽误人,俗了说是上面抹得平下面按得住,桌面上说就是有管理能力。
开年自然要上紧箍咒,今年,杨夕月心里尤其打鼓:余老大手下本有两个部门,业务部和策划部,一会儿合一会儿分,反复几次之后,策划部越来越边缘化,如今这年月,钱比天大,到处都是一副猴急穷相,人也分成会搞钱不会搞钱两种,这情形下,写文案等于要饭。
众人支着脖子,听余老大重新安排人员。有人升了,有人明升暗降,但杨夕月听着,都是拉业务那帮人的事;策划文案这边,本来没几个人,二海子和赵妩又升了,剩下自己和周蒙两人,怎么个安排呢。
总算提到她俩了:“各业务小组都按业绩拿奖金,多劳多得,绝不养闲人!策划文案可以和业务小组双向选择,也可以以项目为单位,双向选择。”
一直漫不经心捣鼓手机的周蒙,这会儿总算侧过脸,和杨夕月对了一眼。
炸锅似的讨论开始了,各业务组的小组长开始就业绩指标跟余老大和赵妩讨价还价。
孙勇莉的嗓门最大。她是老干将了,这回,手下人少了,客户被分走了,指标倒是没见少,她自然要跳起来。干具体事儿的人,一吐起槽来也分外具体,显得十分没水平没心胸,余老大听着不耐烦,手指叩着黑色会议桌的桌面。
“孙勇莉,任务一下,你该积极应对嘛,怎么老强调有困难呢?你是老人了,又是业务小组长,应该传递正能量。”
说话的是微微含笑的二海子,孙勇莉被噎得一愣。
二海子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从前他刚来时,也是干策划,对杨夕月和周蒙十分上赶着,一口一个老师的,哄得两人十分舒坦。渐渐地,他的要强就显出来了,每次余老大在场,他总是钻在一边,哈着捧着。同事中有人促狭,说二海子简直就是相声组合中的金牌捧哏,众人一听,果然他的对白就是激情版的:“可不是嘛!”、“没错!”、“嗬!余总说得对!”众人笑得跌脚。孙勇莉是有名的炮筒,从此就直接叫他“二狗子”。别人不好意思这么直白,他原名赵海洋,于是便叫二海子。
二海子平时是笑面虎,现在正式成了二掌柜的,很有点感觉。孙勇莉却不给他当捧哏,“砰”地一个浑天炮发过去:“业务指标是根据内外环境核算着来的,你以为和你们策划一样,光逞点嘴上功夫!”
这话真是孙勇莉风格,只管自己火星四溅,其实一点准头没有。搞策划的又不只是二海子,赵妩不也是策划出身?再说人家现在的职务是老大的助手。果然余老大不受用,摆手道:“我听着小赵说得不错,你们业务组,多想想怎么克服困难,不要一上来就有畏难情绪。”
会开得晚了,散场时,已经快过了中午的饭点,大家拔脚去28楼的快餐厅,孙勇莉还大着嗓门说业务指标的事儿,杨夕月和周蒙两个散兵游勇,远远跟着,又远远地找个空位坐下。
现在这阵势就算是隐性失业了。杨夕月心里忧闷,但瞧着周蒙那迷迷蒙蒙并不挂怀的样子,也就没说这事。周蒙确实淡定,拿出电子书,放在桌上瞄着,随人怎么闲抛闲掷。
这周蒙,也真是谪仙派头,永远置身事外,不急不缓。她二十六七的年纪,头型圆而饱满,最适合中分长发;若碰上她偶尔有心情捯饬,那披垂的乌发,再加上乌黑的大眼,很标准很漂亮的一枚文艺女青年。今天显然是没心情,又许是昨儿通宵玩了游戏,粗头乱发,花容憔悴:已经长款上衣了,还绕着带穗子的长围巾,邋里邋遢,浑似丐帮帮主,又仿佛嗑药一族。
二海子也端着托盘坐过来了,笑嘻嘻的,在周蒙对面。杨夕月打起精神笑道:“恭喜你呀,升职了。”
“咳!”二海子笑眼弯弯。跟策划组的两位旧同事,他倒是不摆谱。
杨夕月想问问他,她们这两个白头宫女以后到底该怎么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今天的春笋肉片太咸。
二海子斜一眼周蒙道:“还是周蒙有办法呀,用一碗开水涮着吃。”周蒙在面前的小碗中涮了一下花椰菜,没听见似的,继续看电子书。
“看什么这么入迷呀?还是东野圭吾?”二海子搭讪。
有时候,杨夕月真不知道是该佩服周蒙还是该戳刺她两下——这人!还真是孤高看云不理世事。前些年刚来时,周蒙可说是相当养眼,一头长发直垂到腰,走起路来轻轻拂动,就像言情偶像剧里走出来的。雄性动物见了她都有点依依不舍,余老大的眼睛也被拉出了精气神儿,总是直勾勾地跟着那腰肢长发。可周蒙呢,就如现在这般,不知不觉,浑不在乎——她若能像赵妩,稍稍利用一下自己的天然优势,也不至于今天这样。她恋爱也漫不经心,和一个同样爱玩游戏的设计男同居几年,漫不经心又分了,现在快失业了也还是漫不经心。
杨夕月只好替她敷衍着二海子:“周蒙迷东野也是有道理的,他的书,前二十页一定把人拉进去,一等一的畅销书路数。”
“他好看还是劳伦斯·布洛克好看?”
“那,看个人口味了。”
他俩正聊着,周蒙关了电子书,一推盘子:“夕月,四楼中庭在展卖乐器,咱们去看看吧。”然后站起身,踢踢踏踏地就要走。
“什么乐器展呀,周蒙?”二海子忙问。
周蒙掠掠鬓发,张望一下四周,仍不兜搭。是呀,过去她懒得鸟余老大,这会儿自然也懒得鸟二海子,让他们的荷尔蒙自生自灭去。
杨夕月补救道:“这人,一惊一乍,说一出是一出。二海子,你慢慢吃,我们去瞄一下。”
两人去电梯间。周蒙道:“最近没事,正可以把古筝捡起来练练,我原来那架琴好多年了,声音不行,得买新的。”
最近没事?呵。她还觉得隐性失业是好事了。
四楼中庭挑得非常高敞,种着高高低低的室内植物,一边还有家咖啡厅,绿意满眼。原本十分悠闲,后来大楼物业想生财,便隔三差五招徕些活动展览。这天是一家琴行卖乐器,只见钢琴、小提琴、吉他、古筝、二胡、琵琶,摆的东西不少。
中庭的四壁,从上到下,原本都是大玻璃,可因为天阴阴湿湿,一眼望去既沉且暗,中午时分,也没几个人;琴行工作人员稀稀寥寥,坐的坐,靠的靠。
夕月跟着周蒙走,忽听得一声呜咽般的箫管,紧接着沉郁压抑的筝声,直把人拽到不见底的深渊。停顿,心都不跳了,又忽地“嗒啦啦啦……”一串悲愤的摇弦,像天鹅死命挣起受伤的颈项,泪眼问天……
树丛后面,一个硬瘦的老太太,端坐在一架古筝前,凝重地抚着琴。吹箫的是个年轻人,胸前挂着琴行的工作牌——大概是卖琴兼招学员。
又没闲人,老太太犯不着炫技,难道她胸中也有块垒?“嗒啦啦啦……”又一阵急雨般的悲鸣。夕月印象中的古筝,从来都是柔媚轻快,小女孩们随便学学的,从没想到会这般凄楚痛彻,不觉把心里的苦渣都搅上来了,好半天才问周蒙:“这什么曲子?”
“好像——禅院钟声。”
禅院钟声?那,该是什么都放下,什么都想开了才对呀。夕月痴住了,看老太太半闭着眼,侧着头,全身的力都用在右手上。
中庭里没有别的声音。阴沉沉,暗幽幽。虽然绿但被圈死在楼宇里的热带植物。日复一日忙忙碌碌的大楼一族。
禅院钟声。
那感觉。
好像是,非常痛。非常苦。被封在黑暗的密闭的所在,现在,借着那手,从琴声乐曲中,洪水决堤般地,都卷着浊浪奔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