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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緜蛮

风邪大陆以西,乃緜蛮之地,无半点绿色,一年四季风沙席卷,永无休止,世人皆传,这是一块神灵诅咒遗弃之地。

清晨,黄沙道上,一辆破旧的马车在大风中摇摇晃晃地挪着,仿佛随时会被挂倒。

驾车的是两个中年男子,后面还跟着几个跳着担子的官兵,一脸不耐烦。

马车里,坐着千朝九公主秦雯,一身血红嫁衣,她怀里抱着一身累累伤痕的火凤雲凰,双眼空洞,小脸没有一点血色。

旁边坐着个哭哭啼啼地丫头,一直在用手帕擦泪。

秦雯脸上浮起一抹无奈,声音沙哑道:“染儿,跟着我你受苦了……”

“不不不……公主别这么说!”染儿摇着头,眼中含泪,“奴婢只是心疼公主,皇上也真狠心,把公主送来这般荒凉之地和亲,可就算这样,堂堂一国公主的嫁妆除去了路上的住食再无多余,緜蛮与千朝本就有些恩怨,若真到了緜蛮,那些人该用何种眼光看待公主啊……”

秦雯凄凉一笑,这些年,她那个皇帝哥哥从来就没让她好过,却又碍于血缘关系,不想留下骂名,留她一命,緜蛮暴乱,他就将她送去和亲,从今以后,生死未卜,眼不见心不烦,何其清静,不正了却他的一桩心事顺便成就他的美名吗?

“公主,奴婢听说这緜蛮没有四季,一年到头都是风沙,地里种不出庄稼,日子实在过不去了,百姓们就吃土石充饥,甚至还有人吃小孩女人……”染儿身体微微颤抖,“公主身份尊贵,若真去了緜蛮,如何活得下去?”

秦雯眼中灰暗一片,无声苦笑,“比起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緜蛮……已经很好了……”

提到皇宫,染儿又是一阵心伤,火凤雲凰是公主唯一依靠,可总有小人看不过,想方设法给火凤雲凰下毒,还将其打残,废了修为,它现在跟一只普通的鸟儿并无两样,再也变不大了。没有了火凤雲凰的保护,是人都敢爬到公主头上,可以想象皇宫里是怎样的日子。

“公主真是命苦,若是泠王殿下和冷二小姐……”

“住口!”秦雯面色一冷,“染儿,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在我面前提到她!”

染儿一阵委屈,哽咽道:“其实奴婢知道,公主不让奴婢提起冷二小姐,不是真的恨她怨她,而是因为太想她……”

两行清冷从秦雯眼角滑落,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火凤雲凰,火凤雲凰亲昵地磨蹭着她的手,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怪过她,哪怕她无意间得到了自己最爱的人的心,哪怕她害得五哥秦沧郢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她的出现彻底扰乱所有人的生活,她也没有恨过她,秦雯很清楚,那日她将匕首刺进她的胸膛,不是因为恨,可她就想那么做……可能秦雯觉得自己没了依靠,太孤独了,怕她走得太远,想让她留下来吧,哪怕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突然,怀着的火凤雲凰挣脱了秦雯的怀抱,飞出马车。

“火儿,你去哪儿?”秦雯拉起帘子,急声喊道,可不管她如何召唤,火凤雲凰没有回头,转眼消失不见。

绕过一道天堑,火凤雲凰转换成巨大的模样,累累伤痕,残破不全的翅膀很是刺眼。

终于,它缓缓停留在一座山顶,低着头,温顺地匍匐在地。

在它的面前,正站一人,黑色的长袍,金丝勾勒的引灵花,简单不失尊贵,紫发披肩,黑色皇冠,风华绝代。

浮幽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火凤雲凰,火凤雲凰将头低的更低,因为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浮幽抬起手,火凤雲凰小心翼翼地将头抬起来,触碰到她的手,眼神极为温顺。

一滴紫色的鲜血从浮幽中指低落,进入了火凤雲凰的头,很快,它一身的伤痕缓缓消失,新长出的羽毛更加鲜亮。

得到魔皇的恩赐,它已经从一头九阶魔兽直接越过圣兽化为了神兽,从此在人界再无敌手,这也足够了。

火凤雲凰欣喜万分,扑打着翅膀,高声长鸣,可它该去哪儿?

看出它心中的犹豫,浮幽开口道:“你放心,你完成了使命,本皇自会履行诺言。”

终于,火凤雲凰安心地离去……

火凤雲凰本是死亡魔林里的一头九阶魔兽,数年前,冷月飒和秦雯瞒着秦沧郢去了死亡魔林,去时受贺涟漪挑衅,秦雯性子急,与贺涟漪起了争执,丢了自己的坐骑青云鸟,于是冷月飒便将火凤雲凰降服送与她。

火凤雲凰认冷月飒为主,死活不愿意当秦雯的坐骑,于是冷月飒便与它定了一个约定,那就是火凤雲凰守护秦雯一生,完成了使命,它便可以来找她。

山脚下,火凤雲凰突然消失不知去向,秦雯跳下马车苦苦祈求官兵寻找火凤雲凰,哪知惹怒了早就一肚子火的官兵,双方起了争执。

官兵们财狼之色并露,杀了染儿,妄图强暴秦雯,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传来一声长鸣,火凤雲凰冲了下去,吐出大火,将官兵们烧得渣都不剩。

惊魂未定的秦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询问火凤雲凰的事,跑到染儿旁边,本想救她,却无能为力。

秦雯无力的瘫软在地,双目空洞,无比忧伤,染儿死了,她是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人,现在连她也离开了……

火凤雲凰柔和地眨眨眼,低头轻轻蹭了蹭秦雯,安慰她。

“火儿,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终于注意到火凤雲凰的秦雯诧异道,以前火凤雲凰全身羽毛都是金色的,可现在为什么变成了彩色?而且它的伤好了。

火凤雲凰微微扭头看向山顶处,那里有一个尊贵的身影,可惜秦雯肉眼凡胎,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那里的光阴暗些。

它没有回答秦雯,低下身子,示意她坐在它的背上。

秦雯托着虚弱的身子,艰难地爬上它的背,然后火凤雲凰扇动着巨大的翅膀,扶摇而上,七彩羽翼在日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甚是好看。

看着越来越近的緜蛮城,秦雯慌了,急忙道:“火儿,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带我走吧,带我永远离开!”

她不想去緜蛮,緜蛮和亲是秦髓颜的报复,秦雯以为火凤雲凰是知道的,可火凤雲凰没有听她的话,继续朝緜蛮城飞去,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城门口,秦雯站在荒野上,红衣拖地,是大漠里唯一一抹色彩。

这是一座很古老,很沧桑也很贫穷的城,土房子东倒西歪,一个挨着一个,稀稀疏疏冒着缕缕青烟,四周除了风沙再无它物,很难想象这样的地方还有人居住。

忽然,天边出来一阵清脆的啼叫声,秦雯抬起头,只见成千上万的青鸟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成一个又一个的大圈,在緜蛮城空中不停打转。

人们从土房里走出来,热烈地欢呼着,青鸟是緜蛮族人信仰的神鸟,青鸟成群绕城飞舞,必是祥瑞之兆。

秦雯微微一怔,脚下的荒漠缓缓染绿,然后以她为中心,青山绵延,铺就万里,绿水荡漾,生机勃勃……

碧色之上,团团簇簇的杜鹃花热烈盛开,如燃烧的火焰,如灿烂的晚霞,漫山遍野,满城红装。

清泪滑落,秦雯笑了。

她记得,她曾在那个人面前说过,满城红装十里宴席确实算得上倾世婚礼,可那红绸太过俗气,若是她,她便用一丛丛的杜鹃花代替红绸,那才好看。

满眼杜鹃花的鲜红,秦雯笑了,弯腰折了一把杜鹃花,轻轻嗅着它的芳香,四周美丽得仿佛在梦里一般,她踏着花海一步步前进,她知道,在某个角落,就如当初她一样,有一个人,正看着自己,披着嫁妆,走向那土城。

秦雯嘴角含笑,前方不再是龙潭虎穴,不再是地狱皇城,她相信,她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城门口,一位俊朗健壮的少年迎风而立,静待佳人。

得到魔皇祝福的人,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幸福美满,善果善终……

远处,山顶上。

浮幽冰冷的双眸里没有任何波动,她受地狱之火的洗礼,早就应该断情绝爱,忘却前尘……

她送她青山万里,十里红妆,赐予她余生的幸福和安稳,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这也是他们欠她的。

到头来,她能做的,也不过只有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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