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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绝海剪鲸波 万里冰天求大药 荒原探鳌极 千寻雪窖晤真灵c

且说易静等十人的遁光都极迅速,不消一日,便飞入北极冰洋上空。只见下面寒流澎湃,波涛山立,悲风怒号,四外都在冻云冷雾笼罩之中,天气奇寒。英琼笑道:“好冷的地方,如是常人,还不冻死?”癞姑笑道:“这里便算冷么?才刚进北海不过千里,离冷还早着哩。我昔年走至腹地将近,便觉冷不可挡,再往极边,不知如何冷法。你是没有经过太冷的天气,所以觉冷。你看海中只是寒流碎冰,还有滨海渔舟出没,比起极边,岂不相去天渊?到了那里,休说是海,连天都要冻凝,风也一点没有。如若有一点风,冰山雪海立时纷纷塌裂,天翻地覆一样了。”易静笑道:“师妹说的正是玄冥界左近,陷空岛并不如此。那里天气虽然也冷,却不厉害,海水更是清明如镜,也不冰冻。上下俱是奇景,奇花异卉,到处皆是,才好看呢。”

众人原把遁光联合,在海面上空逆流上驶。正谈说得有兴,忽见前侧海面上浮着数十处黑点,随着盖天波浪出没上下。南海双童和易氏姑侄、癞姑等六人,以前均曾远历辽海,见惯无奇。金蝉、石生、英琼、阿童四人都是初次见到,俱觉新鲜。石生道:“这北海的浪真大,你看那些小岛,直似随波而动,在水上走呢。”易静笑道:“那都是北海冰洋中的特产,短的是巨鲸,长的是海鳅,不是小岛。因隔得远,浪大雾重,鱼头还未露出。尤其海鳅,长有百丈以上,脊背一段,满是海中蚝蚌贝介之类粘满,加上碧苔海藻丛生其上,甚至还生有小树,浮在水面,矗如山岳。没见过的人,便近前也当是海中岛屿,看它不出。这些鲸鱼,最小的也有十几丈长,前半更是粗大,等它喷水就看出来了。”

话未说完,众人已然飞近。果是一些庞然大物,奋鬛扬鳍,三五成群,在彼戏浪游泳。那身子比起以前铜椰岛所见还大得多,势也猛恶,略一转动,海浪立被激起数十百丈高下。偶将头脊露出水上,礁石也似静止不动,立有一股水柱激射出来,直上半天。鱼数又多,游息往来,只在那一带海面,并不离去。动静不一,此起彼应,惊涛如山,互相排荡挤撞,声如巨雷。骇波飞舞中,远近罗列数百十根冲天晶柱,浪花如雪,飞舞半空,已是奇观。再加上数条百余丈长的大海鳅,没头没尾,只把中段脊背浮出水面,连岭一般,横亘其间。猛一昂首,喷出来的浪花直似雪山崩倒,洒下半天银雨,半晌不息。当时水雾迷漫,掩去了大片海面;涛声轰轰,越发震耳。端的气势雄伟,不是浅识之人所能梦见。

金、石二人俱说:“海鱼竟有这样大的,真个好玩。我们稍看一会儿再走,如何?”癞姑笑道:“你们真是少见多怪。海风多腥,这类蠢物有什么看头?前面好景致多着呢。”甄艮道:“其实此物遇上鲸鱼,照例必有一场恶斗。现在双方俱是互相蓄势示威,引满待发,只等一挨近,撞上立起凶杀。因都生得长大,今日鲸群又多,声势必更骇人。我以前曾见到过一次,斗到急时,连海底的沉沙都被搅起,急浪上涌数百丈,水花飞溅出二三百里以外,和降倾盆大雨一般,上下混茫,全是水气布满,哪还看得出丝毫天色。我们如非有事,倒是有个看头。”

易静、癞姑二人主持飞行,说时并未停止,遁光迅速,晃眼已经飞过。金、石二人闻得来路海啸之声比前洪厉,回头一看,上下相连,一片白茫茫,已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水。金蝉慧目,力能透视云雾,看出水雾迷濛中,有数十条大小黑影在海中翻腾追逐,料是恶斗己起,连道“可惜”。癞姑笑道:“你们两个真孩子气,腥气烘烘的东西有什么可惜?”石生道:“你不要老气横秋,前边要没什好看景致,我再寻你算账。”易静笑道:“小师弟,不要可惜,你看前面,好东西不快来了么?”

众人闻言,往前一看,乃是由北极冰洋随波流来的大小冰块,大的也和小山相似,有的上面还带有极厚的雪。因是大小不一,迟速各异,又受海水冲击,四边残缺者多,森若剑树。浪再一打,前拥后撞,浪花飞舞中,发出一种极清脆的声音,铿锵不已。忽有两块极大的互相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震过处,立时断裂。无数大小冰雪纷如雨雪,飞洒海面,击在海波上面,铿锵轰隆,响成一片,好听已极。石生道:“这不过是些大冰块,有什好看?”易静道:“呆子,你真俗气。单这碎冰声音,有的宛如雷霆乍惊,有的仿佛无数珍珠散落玉盘,有多好听!并且这还是开头,好的还未到来。再往前走,你看了不叫绝才怪哩。”说时,不觉又飞翔出老远一程,沿途所见冰块也越来越大,形态也越奇怪。有的如峰峦峭拔,有的如龙蛇象狮,甚或如巨灵踏海,仙子凌波,刀山剑树,鬼物森列,势欲飞舞,随波一齐淌来,浪头倒被压平了些。海洋辽阔,极目无涯,到处都是。

气候越发寒冷。上面是羲轮失驭,昏惨无光,只在暗云低迷之中,依稀现出一圈白影。下面却是冰山耀辉,残雪照水,远近相映,光彩夺目。冲撞越多,散裂尤频。眼看一座极大的冰山忽然中断,或是撞成粉碎,轰隆砰噗之声与铿锵叮咚之声,或细或洪,远近相应,会成一片繁响。异态殊形,倏忽万变,令人耳目应接不暇。金、石、阿童三人也不禁同声夸起好来。癞姑笑道:“你们三人还是少见多怪,这还不算,等一会儿还有好的来,我略施手法点缀,叫你们看个奇景。”

说不一会儿,前侧面忽然漂来一座极大的冰山,那山上丰中锐,因隐沉水中的下半截更大,矗立无边碧浪之中,毫不偏倚,远望直似朵云横海,缓缓飞来。等到临近一看,那冰山通体有千百丈高下,中腰细削之处恰在水上,形势愈显峭拔。当顶一片,满是白雪。离顶数丈以外,危崖森列,洞谷溪涧,无不毕具,万壑千峰,各呈异状。最妙是通体晶明,更无丝毫渣滓,寒光闪闪,夺目生花。当快浮到众人身侧,癞姑忽把遁光停住,手向外一指,冰山也停在海面不动。眼看一片光华照将上去,那些水晶洞壑峰峦立泛奇辉。因山太大,这一停住,后面大小冰块随波涌来,正挡去路,往上接连相撞去,又发出一片极雄壮的天籁。海波再随着一冲激,浪花飞舞,高起百丈,到了空中,再散落下来。那些碎冰海浪吃冰山上霞光一照,幻成一层层冰绡雾縠,裹着无限天花,在里面飞舞而下。还未及落到海里,后面浪头又一个紧接一个,翻腾激涌而上。水气越盛,也越鲜明灿烂,五色缤纷,光怪陆离,照眼生辉,绚丽无俦。金、石、甄、易、英琼、阿童等八人看得兴起,已各将宝光放出,照将上去。这一来,更幻出万道金光,千丈祥霞,晶芒远射,奇彩浮空,映得无边碧浪齐泛金光,荡漾海面,连天际沉云也成了锦霞。众人纷纷拍手叫绝不迭。

易静对癞姑道:“你还说人家小孩脾气,你先就是个小孩子头。这里已快入北极边境,海面空旷,宝光霞彩,上烛霄汉,千里以外都能看见。倘将前面各岛盘踞的妖人精怪惊动,赶来为难,不是无事找事么?”癞姑把大头一晃,笑道:“我们不过因北极这些妖邪虽是左道,只在极边荒寒之区,夜郎自大,平日只有水族遭殃,轻易不去中土作怪;这次又是有为而来,不愿使主人不快:故此懒得招惹,当真我们是怕他么?前随家师来游,几个比较有一点门道的俱都见过。他们见了家师,俱和凶神一样怕。过时他如知趣便罢,如若大胆生心,想卖弄什伎俩,叫他尝尝我的味道。”

易静闻言,猛想起屠龙师太昔年被长眉真人逐出门墙时,曾来北极觅地隐居修炼,并还和陷空老祖斗法两次,后经人调解,方始化敌为友。那威镇群邪的一柄屠龙刀,现正落在癞姑手里。她虽性喜滑稽,从不肯说自恃骄敌的话。起身以前,自己把事看得甚重,她只说曾随屠龙师太在玄冥界左近游历过,未曾深入,神情却似不甚在意。她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行至中途,忽然炫弄冰山为戏,又说这类轻敌的话。就恃有前师所赠的屠龙刀,以她为人,也不至于如此轻率。想了想,问道:“闻得昔年屠龙师伯为了苦行,南北两极均曾隐修多年。师妹昔年可曾随侍在侧么?”这时,癞姑手缩袖里,口随众人嘻笑应答,耳目似有所注,闻言不甚在意,随口答道:“我拜师年浅,师父在此修炼时,我还不曾生哩。”易静又问:“那么师妹前番来此,是屠龙师伯道成离去以后,旧地重游的了?”癞姑刚答应道:“正是。”

忽听前面暗云低垂中,似有异声飞来。因相隔尚远,海中波涛竞喧,如走雷霆。众人竞观奇景,只管指点说笑,无人留意。只易静一人心细,首先警觉,方要告知众人戒备,瞥见癞姑手在袖中微动,往起略扬,跟着远远一声轻雷过处,异声忽似退去。待不一会儿,癞姑忽然说道:“我到水里看看这座山到底多高。”说罢,不俟答言,大头一晃,踪迹不见。随又隐隐听到前面一声鸟叫声,易静越料有事,所说乃是饰词,既不肯和众人先说,其中必有缘故。见众仍未觉察,便在暗中戒备,静候下文。

约有半盏茶时,癞姑忽然现身。易静见她面上微带喜容,也不说破,若无其事。癞姑看了易静一眼,还未张口,石生和易震终是童心,同问:“海底那半截如何?你怎么不使它全浮上来?”癞姑道:“这座冰山时重时轻,被我强制住,支持了这些时。它底下根盘不固,再受急浪冲荡,好景无常,已快倒了。”话未说完,只听冰山上喳喳连响,接着轰隆一声,倏地迸散爆裂,万壑千峰,齐化乌有,雪崩也似坍塌下来。激得海水排天而起,波涛汹涌,骇浪山飞。众人宝光尚未撤回,又映出大片奇丽之景。癞姑随说:“快走!”众人见无可看,只得各收法宝,一同飞起。

易静知道冰山之倒,乃癞姑意欲上路,恐众贪玩奇景,不舍即去,暗中行法所为。否则,那冰山已吃法力禁制,兀立海中,万无自倒之理。猜她先是故意炫露,等把妖邪引来,隐身独前,自去应付。偏是回来得这么快,行法俱在袖中,四外留神观察,除遥空两次异声略鸣即止外,并不见有一丝应敌征兆,面上又带喜容。既不会是向众同门卖弄,行事何以如此隐秘?好生不解。因癞姑只和自己以目示意,表面仍和众人说笑,一语不发,料有难言之隐,便不再问,同催遁光,加紧前驶。

癞姑却知自己行藏瞒不过易静,恐其多心,借题发话道:“自来有备无患,什么事都是帮手多好。我们赶到陷空岛,还是多着一人入海求见吧。”易静笑答道:“师妹旧地重临,法力又高,智珠在握,想有胜算了。”癞姑也笑道:“师姊一行表率,怎和我说出这样话来?我虽来过,因随家师办一件事,只北极边界较熟,玄冥界那边要地并没去过,底细不知,自然仍是易师姊主持为是。我只就我所知略微准备便了。”易静听出她暗有布置,适才所遇,看那来势,分明是旁门中精怪妖邪,不知怎会如此容易服低,见即避退,不便深问,只含笑点了点头。癞姑也未往下再说。

众人又往前飞了千余里,见海面上已然冰冻。起初冰层不厚,下面寒涛伏流,激荡有声,时有碎裂涣散之处。渐渐冰层愈厚,四外静荡荡的,悄无声息。寒雾愈浓,混混茫茫,一色白直到天边,也分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陆地。遁光急驶所发破空之声,竟震撼得八方遥应。不时听到远近坚冰断裂之声,发为繁响,不绝于耳。

易静知道前、左、右三面山岭杂沓,峰峦林立,因相隔远,隐于浓雾冻雪之中,看不出来。这些山岭峰峦,连同好些高可参天的危崖峭壁,俱是万千冰雪凝积,经不起巨声震动。遁光冲破冷云,向前急驶,其力甚大,稍不留神,飞临切近,休说撞上非塌倒不可,便这破空之声和被遁光冲开的云气一鼓荡,也纷纷崩裂,顺着冰原滑向海里,顺流而下,闹得附近北极的海上流冰越多。不特来路所见渔船难免受害,并还易使气候变化,发生风雪酷寒、洪水之灾。那声势尤为惊人,只要一处冰崖崩裂,势必发生极洪大的巨震,稍大一点声息,都禁不住,何况这类惊天撼地的大震。附近峰峦崖壁受不住巨烈震动,也相继崩裂倒塌。于是纷纷相应,往四外蔓延,推广开去,一峰崩倒,万山连应,把方圆万里以上的地形一齐改变。往往经时数月,始渐停歇。那无量数的冰块,有的被前途断山残壁阻住,越积越多,重重叠叠,由小而大,仍积成山岭。有的去路地势低凹,又无阻滞,便顺冰面滑向海里,化为绝大寒流,为害人间了。自己前生曾随师母、师父同驾舟来游,曾听说过。一听四外冰裂之声纷起,相隔玄冥界又只二三千里之遥,既防贻害,又恐惊动前面妖邪精怪,忙令众人把遁光升高,在天空冻云之中缓缓前飞,不令发出巨声,免生他变。

当地乃北极中部数千里最酷寒的一带,空中密雾浓云,俱已冻成一层层冰气,紧紧笼罩大地之上,相距只数十丈高下,地势又是越往前去越高。众人横海飞来,为玩沿途景致,飞得本就不高,再一直平飞过去,无形中逐渐降低,最后离地才只十余丈高下。因上面沉云低垂,大地又静荡荡,不见一人一物,均未想往上升。这一飞向高空,天气固是酷寒,那冻云冷雾凝成的冰气,竟是越往上越厚,虽不似真冰一般坚硬,却也具体而微,浮空欲聚。飞行空中,只听遁光冲过,排挤激荡,声如鸣玉,响成一片,煞是细碎好听。俯视下面,除金蝉一人能透视云雾,一览无遗,易静、癞姑、石生三人各有慧目法眼能够看出外,余人多半连地形均难分辨。因飞得太高,破空之声为密云所阻,遁光所冲激起的云气,只在高空回旋震荡,传不到地面,所以飞不很远,那迸裂之声便自静止。

癞姑笑对金蝉道:“你那一双神目,曾经芝仙灵液沾润,能透视云雾,不比我和小和尚,还要运用玄功,凝神注目,才能看出一点形迹。天气如此奇冷,我想离玄冥界已无多远,我们必须在三百里外降落,步行过去。听说那一带地形已变,不是昔年平原,中有一道高岭,横亘冰原之上。陷空老祖因近年时有异派妖邪前往,勾结他的徒弟侍者,心中不悦,为禁外人入境,又把禁制分作上下两层。岭上时有怪光隐现,老远便可看见。离界五百里,还有一座高峰,全北极山地都是极厚冰雪,独此一峰,通体皆石,不着寸冰。峰下便是火眼,与界那面元磁真气发源的磁穴相对。前途云雾越密,这瞭望之责,索性交你一人。你把云路偏东,留神观察,如见前面云雾中现出一座笔直的孤峰,青烟一缕缕摇曳其上,便是此峰,可速当先往峰脚降落。我和易师姊自会率众同下。索性多受点累,大家多走点路,由那里步行过去好了。我现用掌教师尊灵符、仙法,隐秘传声相告。除易师姊外,别人均听不出。好些原因,事完回去再为详言。你只依言行事,不要回答。如照我的估计,就被人识破行藏,也必以为我们都过不去,不放在心上,就容易飞越了。”金蝉闻言,料有深意,把头一点,依言注视前面。

英琼与易静、癞姑相隔最近,见她手缩袖中,嘴唇乱动,似向金蝉说话,却无声音。方要询问,吃易静摇手示意止住,没有说出。癞姑又用传声之法,分别告知众人:“少时只要一降落地面,一直前行,不可任性发问,能一语不说最好。”

易静见状,料知事关机密,癞姑对于此行,必有成竹在胸,只不知以前怎不向众人说起,到时才行嘱咐。疑她推尊自己,不肯僭先,又觉不似。因为以前到幻波池第二日,三人便有誓约,一同虔修,患难成败与共,同参正果。以后遇事,谁能胜任,谁便上前,余下二人为辅,同心同德,决不容有丝毫意气之见,无所用其避忌谦让。真有上策佳谋,尽可明言,锐身做主当先。适才还拿话点她,何以如此拘泥,临机方始出头分派?心中好生不解。

这一段路飞得慢些,约有半日,才行飞近。时值北极的初夏明季,没有黑夜。虽然天气阴寒,只正午时略见一点阳光,终日都是暗云低迷,气象愁惨荒凉,但有冰雪之光反映,近地一带仍是明光耀眼。在天空中飞行,因有重雾密云,反倒昏暗非常。外人经此,直是伸手不能辨指。凭金蝉一双神目,也只看出二三百里远近。余人便是两三个道行高的,运用慧目法眼注视,也只百里以内能够透视,再远便已看不见。估量将到,愈发留神,各听癞姑叮嘱,一言不发,一味哑飞。

金蝉独自当先,正飞之间,发现前面果有一座孤峰,撑空天柱般拔地而起。峰顶仿佛中凹,内有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只有尺许粗细。当顶四外的云雾,竟被冲开一个比峰还大数倍的云洞,少说也有四五十里方圆。知已到了地头,忙打手势告知后面诸人。易静、癞姑立把遁光又放慢了一倍。约有半个时辰,到达峰前只有数十里路,金蝉便向下斜飞,往峰脚落去。众人随在后面,一同降落。才出云层,便见下面现出一片奇景。原来北极全地面都是冰雪压满,而环着峰脚一圈,独有石土地面,峰形圆直如笔。下有火源,终古冰雪不凝。可是四外俱是冰原,经此一来,地势自然凹下了千百丈。站在冰原俯视峰下,宛如一个百余里方圆的深井,当中立着一根天柱。别处冰原多有积雪,这一圈俱是坚冰,看去水晶也似,又滑又高,光鉴毛发。头上云雾,又被峰顶青烟冲开,现出数十里方圆的天色。碧空澄澈,不着纤云。与下面冰井正对,圆得和人工修成的一般。

易静前次,原自海底通行。归途为广经历,虽随一真大师由玄冥界边上飞过,因是陷空老祖所说路径,又要往北海去乘碧沉舟与父母会合回岛,见玄冥界上空暗若长夜,过界以后,便是冰雪兼天,云雾比起今日还密得多。觉着来路奇景已然遍历,过界以后便是一片荒寒,无什意思,便和师父说抄近赶回,不曾经此。到了碧沉舟中,才听师父说起界这边还有神峰火眼之异。初以为寻常看惯的火山一类,想不到有此奇景。见下面环峰一圈,虽有百里方圆,花树泉石颇多,景物愈发灵异。但是四外冰壁环绕,上下相去十丈,必定无路可通。见众欲下观赏奇景,方欲阻止,癞姑把手一招,已纵遁光领头下降。心想:“奇景难得,也不争此片刻耽延,见识一回也好。”便随众人一同降落。

众人到下面一看,那峰不特拔地参天,形势奇伟,而且自腰以下直到地上,竟是绿油油布满苔藓,苍润欲流,与上半石色如玉,寸草不生,迥乎不同。最奇的是,环峰一条溪涧,承着冰壁上面飞堕下来的冰水,宛如一圈千丈晶墙,倒挂着无数大小玉龙,雪洒珠飞,雷轰电舞,如闻钧天广乐,备极视听之奇。溪水约可平岸。及往水中一看,碧波湛湛,深竟莫测,数百道飞瀑,由冰壁中腰离地数百丈处,齐注溪中。水势如此浩大,却未见有溢出之处。溪岸上面,地势平衍,与峰相隔约有十余里,芳草如茵,碧绿似染。到处疏林掩映,树身修直,亭亭矗列于平原荒草之上。最高者竟有百丈高下,粗却只有两抱,干黑如铁,叩上去作金石声。下半笔直,离地数十丈,方有枝枒伸出,一层层宝塔也似往上堆去,枝上满缀繁花。因树高大,枝柯稠密,每株开花不下万数,只有红、白二色,其形如梅,每朵大约尺许。树叶颜色翠红,大可径丈,也和梅叶相似,寥寥二三十片,生在树梢当中主枝之上,四下分披,宛如一片碧云罩着百丈红霞,千尺香雪,株株如是。下面行列甚稀,上面花繁枝密。几乎株株相接,连成一片锦云,花光艳发,鲜明照眼。似此奇花,便凝碧仙府,也未生有一株,端的平生初见。

众人方在观赏惊奇,默契无言,癞姑往两侧略一端详,便打手势招呼众人,往前面飞去。晃眼飞达峰后,忽见离地丈许峰麓上面,有一石洞,两扇石门紧闭,甚是齐整。癞姑令众停住,自和易静飞身上去,用手指朝洞门上轻轻弹了两下,又在门上画了两画。待不一会,便听内里有人拖着锁链行走之声。跟着便听厉声发话道:“老东西,又来扰我清修做甚?”说罢,洞门开处,内里走出一个身材短小,相貌丑恶,头大如斗,胡须虬结,手持鸠杖,行路迟缓的老怪人,一见洞外来了两个女子,似甚惊讶。面色刚刚一变,倏地暴怒,一摆手中鸠杖,便要打下,杖头上立有朵朵银花,自鸠口中飞出。一面并还口喝问,方说得一个“你”字,癞姑早有准备,不等杖下发话,手早扬起,手掌上现出一粒豆大乌光。那老怪人立即住口,改倨为恭,并忙收鸠杖,面带惊喜之色,肃客入内。

二人刚刚走进,门便关闭。易静见这怪人脚上拖着一条铁锁链,似极沉重。洞中甚是高大,共分里外两层。外层是一广庭,约有两三亩方圆。内层石室两间,一大一小,老怪人住在小间以内。同到里面坐下,向二人问道:“二位道友,可是受我好友黄风道长之托而来么?”癞姑也不回答,先只告诉易静,这里不怕被对头听去,可以随便说话了。接着便对易静谈起这位怪老人的来历。

癞姑说道:“这位道友名叫乌神叟,和北极海黄风道友乃生死之交。我虽初见,但听眇姑说过。以前屠龙家师在北海冰洋中修炼时,因二位道友受了别的妖邪怂恿,来扰家师清修,斗法被擒,身受家师意锁。黄风道友当时服低认错,被家师说了两句放走。乌道友性较刚直,不肯服输,竟然带锁逃走。黄风道友由此改行向善,屡欲拜在家师门下,家师未允。又为乌道友求情。家师说:‘乌神叟被擒时,不能放下屠刀,意锁已然锁骨穿心,将来虽有机缘解脱,此时却是不行。如用我屠龙刀割断,未始不可,但是修炼不到时候,此锁一断,心便化成劫灰,身也相随同尽了。姑念你为朋友的义气,再三恳求,现传你一道符咒,等你朋友悔罪求免之际,传授与他,令其持诵,到时自有灵效。’乌道友始终未来,黄风道友以后却得家师相助,免去一场大难。眇姑说我异日如有机缘去至北海,可寻他作个东道主人。”

“我因眇姑素来冷脸,不喜说话,忽然提起我未拜师以前的事,彼时满拟永远追随家师,决无亏吃,并未想到要转投峨眉门下。她又语焉不详,没头没尾,当是戏语,未甚在意。次日无心中问黄风道友如何找法,她又传我两道灵符。说此人现隐身冰洋海底,潜伏不出,事前必须闹些狡猾,将他激怒,等他追来为难,再将一道灵符发出,去往海中相见便了。另一道灵符,说是可在真火之中出入,也未试过。这原是开府前一年的话,说过抛开。日前去往红木岭盗剑,掌教师尊所赐手柬,忽现字迹,末有两行,便略提此事。因是偈语,当时不能解悟,所以一路寻思未说。及到冰洋上空,看到海中流水,忽然省悟,想起前事。又以偈语有‘缜密无声’之言,便借冰山炫露,果将黄风道长引来。先还以为灵符必有妙用,哪知竟是暗号。黄风道长一见,立命同来的人退去,径往水中等候。我入水相见一谈,才知家师当年早算定今日之事。”

“这位乌道友遁去不久,便投往陷空老祖那里,欲借老祖法力将锁化去,但屡试无效。老祖随命乌道友在玄冥界防守,不合受了老祖大弟子灵威叟之托,一时徇情,为孽徒长臂神魔郑元规所愚,吃他盗了灵丹法宝,逃出界去。老祖恨他纵贼逃去,就用原锁锁在这小峰石洞以内,日受风雷烈火之苦。乌道友方始生了悔心。黄风道友为友义气,冒险来此劝说,并传家师符咒,告以难满,救星自来。乌道友持咒之后,虽不能出,风雷烈火已不能伤;并还可借真火之力,来化炼意锁,免受好些苦楚。”

“二道友俱都炼有内丹元神,附近精怪妖邪俱都觊觎,屡向陷空师徒进谗,稍有嫌隙,便即夺去。这班妖邪,颇具神通变化,多半精于隐形飞遁、天视地听之术,如被警觉,许多不便。只有这座鳌极洞,深藏地底,四外冰壁高过千丈,更有玄冥界和磁源阻隔,隐秘非常,又有禁法隐伏,外观不见,不知底细的人,只要下来便被困住,一任多厉害的精灵妖邪,不奉陷空老祖之命,也休想下来。我们在此说话,不怕听去。我也是黄风道友详吐机密,才知这里和上下出入门径。适才不曾细说,便由于此。”

“现在我受黄风道友之托,来助乌道友脱困,并践屠龙家师昔年夙诺。大约还有个把时辰耽搁,才能起身。六小师弟和小和尚,惧喜多事,见我二人久不出示,难保不生花样淘气。乌道友洞门不能常开,关闭特急,没有告知他们。请易师姊到前面去,隔洞传声,嘱咐他们在峰脚一带闲游,只不可不俟我们出去,离地飞起,以免误触禁网,惊动对头,引出事来。说完少俟片刻,洞外诸人如无动静,便请回来。此事正需师姊大力相助呢。”

易静见她说时暗使眼色,忙即应声出去。行时看见乌神叟一张怪脸,满是惊喜之容。等到前面隔着洞门向众嘱咐完,待不一会儿,闻得癞姑在喊师姊。回到后进小室一看,乌神叟已然不在,地上却有火烙之痕甚深,蜿蜒如带,长约数丈,知是乌神叟身上铁链化去的痕印。笑问:“事完了么?”癞姑道:“意锁被家师所传符偈与我那柄屠龙刀会合发生神火,化为乌有。只是乌道友还受有陷空老祖风雷禁制,身罩无形如意神网,非牟尼散光丸不能破去。现在乌道友已往别室准备,尚须仰仗师姊法宝一用呢。”易静点了点头,悄问道:“这位道友既有屠龙师伯之命,自当成人之美,一粒散光丸原无足惜。只是我们有求于人,还未到达,便破他禁法,放去所禁之人,我们求取灵药,不更艰难了么?”

癞姑道:“此事不然。乌道友被禁在此,只因陷空老祖一时之忿,并非本心。事后即觉乌道友受他大弟子灵威叟之托,怎敢得罪?按理不能怪他,自己处置太过,早生悔心。无如事前没想到家师所炼法宝相生相应,变化无穷,不可思议。一上来用如意神网将乌道友网住,本要杀死,忽想到处置不公,罪不至此。这座神峰关系重要,以前门人轮值,往往仗恃禁制严密,外人不能擅入。就算看出门户,到了峰下,要想入洞暗破火源,将神峰炸毁,也是万难。附近妖邪精怪,又都是自己耳目,外人只要入境,立即觉察,或是群起阻难,或是尾随窥伺动静,多机密多厉害的仇敌,也无所施其技。于是粗心疏忽,借着轮值,偷偷赶往中土游玩,屡戒不改,觉着可虑。为此炼一阵法,隐护此峰。炼成以后,这方圆五百里内均被封闭,外人决走不进,也无须再命人防守。但是此阵共有七十二座旗门,已炼了多年,尚须一甲子始能炼成。如用乌道友在此常年坐镇,实是省心得多。并且乌道友身为意锁所困,正好借用。便取海底万年寒铁之精所炼制成的长生宝链,连在锁上,以防遁走。并使其遇敌之时,仍可飞身出洞应战,只在离洞百里以内,均可任意往来。此链百转柔钢,又经法术久炼,肉眼所不能见。一经受缚,终身受制,多大神通也难解脱,本是无形之宝。哪知受了佛法反应,一经连上,顿现原质,笨重非常。意念稍一把握不住,立生烈火烧身。这一来,连陷空老祖也无法解下。自知弄巧成拙,没奈何,一面令乌道友仍来坐镇,一面防他怀恨,自坏火源,又加上风雷之禁,使其不敢生心妄动。平时却用好语安慰,说是脱困关键,全在意锁,只要勉力前修,功候一到,便能化去。并许其只要不生出叛逆之心,何时将这三件法宝破去,便可脱困,各自离开。但在离去以前,必须发动这里备就的信号,以便命人前来接替,别无顾忌。我们破去此宝,就陷空老祖知道也不相干。何况当初乌道友未得罪陷空老祖时,陷空老祖曾代说情,家师告以时机未到,到时定看道友情面,命人来此破锁放他,道友不可多心,双方曾有前约。现在乌道友人虽脱困,除非取药不成,须他相助,便须等到我们取药到手,归途经此,然后向陷空岛发出难满求代的信号,践了前言,方始离开,同往中土。又不背他的话,这有何妨?”

“不过灵威叟那老家伙,枉自修道多年,专喜滥做好人,与各异派中首脑均有来往。又喜纵容儿子、徒弟满处生事。他那宝贝蠢子名叫灵奇,前在衡山闲游,路遇何玫、崔绮(当时何、崔二人还未转投本门),也不想想那是什么地方,竟把崔师妹看上,双方翻脸斗法,灵奇眼看得胜。被二师兄岳雯在衡山顶上看见,赶来相助,将他打败,如非妖人郑元规救他,几为飞剑所斩。偏一念情痴,心终不死,会爱定了崔师妹,不时暗中尾随,俱因同行有人,未敢公然现身勾搭,只是片面相思。”

“后被老家伙知道,因知金姥姥不好惹,她那女弟子怎会嫁人?只得将蠢子逼往缙云峰喝石崖仙洞中,罚令面壁三年,收敛邪心,期满苦求放出。不多日子,这蠢子又在仙霞谷路遇何、崔二师妹,重又勾起前念。这次不知想什么糊涂心思,改用软功,不再动武,径直跪在崔师妹面前,说了许多不要脸的痴话。说他自知情孽,并无邪念,只求作一忘形之交,常共往还,得视玉貌,于愿已足。如再见拒,便请赐一剑,甘死在心上人手里,决不还手。崔师妹也被他苦肉计所动,没好意思伤他。又以飞剑、法力均非其敌,正在为难。恰值武当山石家姊妹飞来,何师妹才说得一句:‘这便是衡山所遇之人。’石家姊妹火也真大,不听下文,便放飞剑出去。闹得何、崔师妹也不能袖手旁观,四人合力打他一个,终于被石玉珠用半边老尼新传的青牛剑断去一臂。崔师妹念他情痴,力为劝说,说此人尚无大恶,并非妖邪,才行放走。”

“灵威叟代他向陷空老祖求取灵药续臂,陷空老祖不与,只得去向郑元规索讨他由陷空岛盗走的灵药。恰值一群妖邪攻打峨眉仙府,逼他相助。头一阵便吃乙师伯唤住大骂,给了他一粒灵丹,把他儿子膀臂保住。不料灵奇近日听说崔师妹投入了本门,越发绝望,失意之余,去往小南极光明境访友。归途中,路经四十七岛,被一女妖人看中,变成女的一头热。与人斗法三四日夜,末了敌人为他重伤几死,他也耗却了好些元气。”

“老家伙舐犊情深,又去寻找乙师伯求取灵药。中途遇见百禽道人,本就相识,开府时又见一面。老家伙见人谦恭,惯执后辈之礼,又肯服低认错,所以上次助众妖人攻峨眉,开府时,又老了面皮去代乃师致贺观礼,无人和他计较。他知公冶真人法力高深,玄机奥妙,便说了来意,并打听乙师伯铜椰岛以后下落。经公冶真人一说,才知乙师伯现存灵药,还是遭劫以前所炼,本就无多,因他为人慷慨大方,对于后辈有求必应,上次赐他时共只剩了几粒。今番夫妻和好,因韩仙子道成复体之时要用,打算再炼一炉,但药难采齐,又非短时期所能炼成,便全给了韩仙子。峨眉众弟子奉命下山行道,前途险难甚多,此丹功能起死,可备缓急,最是有用,连峨眉诸长老均知韩仙子需此甚切,都未肯要。灵威叟上次已得了一粒,如何能再往要?并且乙师伯和韩仙子正与妖人斗法,行踪无定,去了也找不到。灵威叟因听公冶真人说起道家所炼元精和异类修成的内丹功效相同,又想到乌道友身上,近日已然连来求说两次,始而好言苦求,继以大言恐吓。乌道友如果答应,要耗他一甲子功行,自然不允。昨日忿忿而去,料他还要再来。他本有挟而求,如见乃师法宝破去,难保不借此要挟,发生枝节;甚或回岛告发,播弄是非。虽然乌道友已然脱困,以他神通变化,不怕老家伙行凶,到底于我们取药之事有碍。为防他去而复转,三次又来相强,最好在他未来以前,把灵药得到,便无妨了。”

易静答道:“灵威叟我曾见过一面,还不算是不通情理。他日前忿忿而去,必见乌道友不允所请,又去别处设法,大约无处求得,方始再来。不过三次再来,必用强力,非得到手,不肯善罢。此人乃陷空老祖衣钵传人,长门弟子。当年乃师方一入道,便即相从,同共患难,出死入生者数十次,乃有今日。法力颇高,乃师好些法宝均在他手。乌道友不可不留心戒备呢。”癞姑道:“这一层,乌道友已经想到。好在禁制已去,飞遁变化又极神速,决不致为他所困。听说他那蠢子也颇有些伎俩呢。”

易静道:“我也曾听人说,灵奇原是东海散仙余暂公门下,所习本非邪教,也未听说有什么邪恶行径。他和崔师妹不是孽缘,必有夙因。只要他真能言行如一,不似世人好色,作那情欲之想,我们同道中男女都有,崔师妹便与结为方外之交,有何不可?你笑他蠢,我倒觉他蠢得可怜,愚不可及。如此情痴,何必辜负,恩爱成仇,坚拒于千里之外?异日回去,见到崔师妹,我必详为劝导,令其俯如所请,结为密友,你看如何?”癞姑笑道:“想不到易师姊平日那么铁面钢骨,会有这等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可惜这厮不在此地,否则便被听去,不把你当做救命恩人才怪哩。”

二人方在说笑,忽听后面呻吟之声。癞姑道:“乌道友持家师符偈多年,已然功候将完。现在借用风火之力脱去原体,你听后面呻吟,元婴业已离窍而出。我们无须再等,是时候了。”

说罢,二人同往另一间较大的石室中走去。刚一进门,便见里壁下面,青红光烟明灭,整片石壁上现出一个圆洞。二人由洞中步入,走完一条曲折盘旋的甬道,面前忽现一个数十丈大的石室。室形长圆,当中有一圆洞,大仅丈许,室顶甚高,下宽上窄,越往上越小,离地百丈以上,便缩成尺许大小一个石孔,再往上更小。下面圆洞青蒙蒙,烟雾隐隐,深不可测。那青雾淡如轻绡,往上飘起,下面缓而且静,向上浮起。才一冒出洞口,势便转急,紧贴洞边,做一圆圈向当顶激射上去。中心却是空的,看去宛如一幢薄如蝉翼的纱钟,紧紧罩在圆洞之中。二人知是神火发源之地,峰顶青烟便由此往上喷出。

适闻呻吟之声,也自烟洞中发出,却看不见乌神叟。心想:“洞中神火厉害非常,多大道行法力,也难在火眼里停留。乌神叟的元婴决禁不住,照理不应身在火中。而适听呻吟之声,分明又在这间石室以内。”二人方在寻思查看,呻吟之声又起自火洞前地底。一会儿忽转洪厉,声如牛吼。二人细一观察,那地面竟似钢铁凝铸,浑成一片,坚固异常。只正对火洞的前面,有丈许大小一圈圆影,隐泛光华。这才悟出那是乌神叟受禁之地,断定不久即出,忙各留神准备。

易静刚把法宝取出,圆影中倏地光华闪烁,晃眼精芒四射,随陷裂出一个丈许大一幢灰白色的光华,由穴中冉冉往上升起。乌神叟双手合掌,盘膝打坐其上,双目垂帘,鼻间玉箸双垂,口中喷出一片黑气,包没全身,看神情似已坐化。到了地面停住,圆影中精光一闪,便复原状。乌神叟仍由灰白光华拥住,趺坐圈中。

癞姑忙喊:“乌道友元婴被那无形神网闭住天门,不能出窍,易师姊快些下手!”易静闻言,便把手中一粒牟尼散光丸发了出去。因此宝威力甚大,恐乌神叟法体震毁,发时甚是仔细。运用玄功,将那豆大一粒宝光指定,缓缓飞到乌神叟头上,与那灰白光华微微一触,化成一片光雨炸裂。那威力虽只平日对敌运用时十分之一二,已是惊人,只听一声轻雷过处,灰白光华首先散裂。同时光雨所射黑气外面,又飞起无数寸断彩丝,那黑气也荡了两荡。乌神叟急往口中吸回,晃眼皆尽。二人看出黑气是乌神叟的内丹所化,那千万彩丝方是无形神网,已为散光丸炸成寸断消灭。料是乌神叟知道此宝威力,运用内丹元气化为黑气喷出,将身外无形神网强行撑起,紧护身外,免连法身一齐毁去。

二人正在等候婴儿出窍,忽听乌神叟命门内小语道:“二位恩人,请到原室落座。老朽一会儿即来叩谢。”二女知婴儿初出,不愿赤身相见,便往原坐室内退回。刚刚坐定,谈了几句,乌神叟元婴已经道成满难,脱体走来,进门便向二人拜谢。二人见他只比原身矮小了三分之一,除满面道气,精神焕发,身不伛偻,比较年轻得多而外,一切均与原形相似。依然是凸额广颧,凹口掀唇;虬须如戟,又粗又硬;突睛上翻,精光四射。身材比寻常人高不许多,只是臃肿痴肥,看去十分丑怪。忙同还礼称贺。

乌神叟道:“我因牟尼散光丸厉害,毁却原身无妨,惟恐元神也受波及,但又非此不能脱体出窍,没奈何,只得强运玄功,将那紧贴身上的密网强自撑开,费了无穷心力,才将身子包没一层。心还害怕,此事太险,万一易道友法宝无功,我那护身元气已吃神网裹紧,能发而不能收,时久必被消亡耗损,即使二位道友另向各位仙师求来异宝相救,元婴得已出窍,不致闭住,至少三数百年功力也被毁去了。想不到道友法力如此高强,此宝竟有如此神妙,威力大小由心。那网乃五行真气凝成,未毁以前,又看不出形影,破它极难,可是稍有破裂,立即全毁。我收元气,也还迅速,竟无一毫损耗,大出意料之外,感谢不尽。我觉着散光丸炸音甚密,中在身上的只两三点,就这样,身外元气已几乎被它震荡,此宝威力,可想而知了。”

癞姑笑道:“你的事算完了。我们该当如何才能免去前途两层禁制、一层元磁神光的阻碍,越过这条铁槛岭呢?”乌神叟忙答道:“诸位道友,过岭之事自然包在老朽身上。真要不行,至多绕行千里路,与黄风道友会合,由冰海底下穿行,也能到达。道友只管放心。倒是道友所要的万年续断和灵玉膏,岛主和妙一真人已有交往,按说可以得到。无如上次孽徒长臂神魔郑元规逃走时,盗去了一大葫芦药,所剩无多。闻说岛主自身不久还有灾劫,要留备后用。灵威叟两次乞求不与,一则怪他纵容孽徒,知情不举;一半也是为了灵药无多,药草虽有,炼成还须多年苦功,缓不济急之故。又以郑元规拜在五毒天王列霸多门下,尽管狠毒,偏偏岛主灾劫将临,深居简出,尚恐不能避免,如何还去数万里外寻仇树敌?想了想,顾忌太多。没奈何,只得强忍怒火,仅费了数日苦功,施展神通,将孽徒盗去的法宝,择那曾经自己下苦祭炼,心灵相通的,收了几件回来。自己隐修北极,年数太久,居安思危,谋深虑远,知道多大法力的人,对于本身灾劫只能推详出一个大概,不能洞悉微妙。祸变之来,出人意外,发于不知不觉之中,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定数所限,不是人力所能避免。人定胜天,也非无有,但须本身积有大功大德,并有极高法力,以及福厚道高的至交群力相助,方可有望。岛主一向轻易不与外人交往,法力虽高,孤立无援。只有不昧先机,沉着应变,小心戒备,或可勉渡难关。为此之故,不特不曾追寻孽徒问罪,反觉微风起于萍末,此是先机之兆,索性紧闭洞门,每日炼法勤功,既不轻出,也不肯见外人。连这次峨眉开府,妙一真人柬邀观礼,都只命灵威叟代往致贺,不曾前往。他那灵药,嫡传大弟子尚且不与,何况外人?我看此事甚难,尽管二位道友智珠在握,还须事先把主意想好,才可前行呢。”

二人虽知郑元规叛师盗宝之事,并不知所盗如此之多,主人已所剩无几。如以婉言相拒,双方虽无交情,但是素无嫌怨,新近开府还曾柬请观礼,其势不能因对方拒绝,便去明夺暗取,艰难原在意中,却不料难到如此地步。不禁对看,踌躇起来。乌神叟见二女有为难神气,又说道:“陷空老祖虽然法力高强,终是旁门。这次妙一真人柬请观礼,听灵威叟语气,他师徒觉着妙一真人对他看重,颇以为荣。道友去了,只怕他推说神游入定,避而不见。若能设法见到,他往日颇重情面,性又好高,灵药被盗,以及余药留备后用,均是丢人之事;万年续断与灵玉膏,又系他独炼灵药,名扬在外,公然拒绝,未免碍口,事情并非全属无望。我说事先打算,是请二位道友去时想好退步,到后如被预知来意,设词谢客,用什方法见他。只要能见到本人,就多半有望了。”

易静道:“我们同来十人,自问力尚不弱,索性是个敌人也倒好办。偏生日前开府时又请过他,有力不好使,这就难了。道友可有高见么?”乌神叟道:“陷空岛水晶宫阙,深居海底,经他数百年运用法力,惨淡经营,本就坚如千寻精钢。环宫四外,更有冷焰寒铁、海气玄冰、极光元磁诸般埋伏,神妙无穷,厉害非常,宫门一闭,多高法力也难闯进。以我所知,他生平只有两个能克制他的:一是巫山神羊峰大方真人神驼乙休,一是离此西北三千里的天乾山小男。这两人,一个先敌后友,由对头打出来的相识;一个本是同道至友,将来急难相须,所仰为助者只此一人,益发言听计从。闻得峨眉开府,海内外群仙多受延请,更有许多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这两位散仙并非寻常人物,更非左道妖邪一流,当无不请之理,多少总该有个相识。诸位道友到后,如不得见,只把这两位前辈散仙寻来一位,必能如愿以偿了。”

癞姑闻言,一想天乾山小男,原在预计之中,此公又是屠龙师太好友,只要求他,必允相助,心中为之一宽。笑道:“这等说法,我们就不发愁了。你只把路径说出来,我们好走。”乌神叟道:“玄冥界本是一片横长冰原,自从三千年前北极发生亘古未有的大地震,陷空老祖偶在无意中发现北极磁光,变幻灵异,光中有暗赤纹条,闪烁如电,并作殷殷雷鸣之声。陷空老祖默运玄机一算,知道万古未消的冰原广漠,自开辟以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中,共有七十二次巨震。每震一次,地形便要变动,一次比一次猛烈,冰雪也为地底真火融化数十百丈。到了最末一次,世上人物越多,难寻生息之地,这座神峰便要崩裂,火源上涌,将这方圆百万里的广大冰原,除却西北岳最高之处,一齐融化,发生洪水之灾。附近北极的海洋陆地俱受波及,宇内江湖河海,也一齐水涨,只成灾之处较少。似这样经过一甲子后,随着地势高下,区分出山林川泽,水陆地域。再由人类自来开辟这无边沃壤,无穷地利,以供衣食生息之需。这原是天心仁爱,定数当然。表面看似大灾巨变,实为未来人类造福。”

“现在临到第七十一次大震上,虽然冰漠寒荒,人类绝迹,多大灾变也无关系。但是地域辽阔,人以外的生物连同冰海中栖息的水族介贝,也不在少数。何况邻近陷空岛一带,四周冰山雪岳环绕,天气无比酷寒,另具一种仙景,毁了也觉可惜。更恐震势过于猛烈,连陷空岛下水晶宫阙也受波及。这类发动自天,由地轴上生出来的巨变,不是自己的法力所能制止。”

“他思考了好些日,最终又把天乾山小男约请了来,一同修下表章,通诚吁天,为北极亿万众生乞命,伏乞天心鉴佑,准其运用法力消灭灾变。”随即合力在地震未发生以前数月,一面先把这里火源开大,先泄地火之势,以免郁而不宣,突然爆发,不可收拾;一面在玄冥界附近查出震脉来源,不等发作,先以法力攻穿地脉,使其化整为零,化大为小,釜底抽薪,先把地气泄去。“一连忙了四十九日,当时全北极共起了三百八十余处地震,终日冰坍雪倒,地叱山鸣,震得人头晕神眩,目触心惊。碎冰残雪,直上千丈,满空飞舞,仙禽灵鸟,均不能够飞渡,声势已极猛恶。到了定数大震之日,自然还要厉害得多。这还是经二人运用法力,未发以前,先将气势泄去十之七八,只有本来的一两成,尚有如此威力。如若听其到时自发,更不知是什可怖景象。似这样连震了七日七夜才住,地形全变,冰雪消融若干丈自不必说。二人为了保全陷空岛绣琼原一带美景,同在玄冥界上以全副神通阻止地震余波侵及界北。一面变移地肺,使震源往东西两头荒寒之区横逸过去。天惊地撼之下,连与弥天冰雪、排空寒浪以及罡风烈火搏斗,苦苦相持了十几天。又把那无量碎冰崩雪禁制一处,凝聚出这么一条三千六百里长的铁槛岭,横亘在玄冥界上,才保得陷空岛方圆千余里美景未受灾害。如非事出私心,要想保全岛宫仙府,不是全为生灵着想,功德之大,已不可数计,自身将来便有多厉害的灾劫,必化为祥和,无须畏惧了。可惜他初念不及于此,枉费了数十日心力,只保得宫府无恙,绣琼原上仙景如初,于异日切身利害并无多大益处。”

“过不数年,才由静参中推算出大劫将临,想起前事,良机坐失,变成无用,悔恨已是无及。因见门人私与异派妖邪来往,那禁网只要知底,步行走去,便能越过,难保不由此隐伏危机。于是又把玄冥界上禁制改作上下两层,来人无论步行还是飞越,均难通行。一经误触禁网,不论失陷与否,岛宫众人立即警觉。他自不出为敌,却发信号,传至附近各岛屿冰山的妖人精怪,一齐来攻,人多势众。内中也有不少能者,又都以能为他效力为荣,来势之猛,颇不可侮。要明里过去,除非行到岭前,虔敬通诚,告以来意,得他允准,始可安然越过;便不允,也不致涉险夹攻。不过必被婉言推谢,决难入境。来意再被查知,见面更是不能了。”

“本来我也无能为力,凑巧那灵威叟平日为人还好,闲中无事,常来相访。数年前,因他爱子灵奇下山,常在外面树敌惹事,他不能时常离岛外出,岛主近又严命不许众弟子再引外人入门,他那爱子更在坚拒之列。偏生灵奇天性尚厚,有了乱子,固要寻他;便是无事,久不见乃父,也很想念,不时到此寻他。无奈冰原广漠,冰天雪地,万里寒荒,无处栖身。虽有几处岛屿,上有主者,均愿延款,乃子偏又自爱,不愿与妖邪为伍。铁岭亘阻,相隔陷空岛尚还辽远,休说不能飞渡,连信息都不能通。往往在冰洋雪岸之间徘徊多日,不能一遂乌私。这里虽有信号,近年他子也曾来过,但只在此栖身,守候乃父尚可,信号却不能妄发。有一次,灵奇来了月余,还是暂居此洞。因有急事,久候不耐,少年心性,也没和我商议,竟想偷渡铁岭,一到便吃禁法困住。岛中当是来了敌人,轮值门人撞动地寒钟,引得各岛妖邪齐往夹攻。眼看危机一发,犹幸内中有一妖人见到过他,认得是灵威叟爱子,忙止众人回去。无如自身不奉命,也不能过境,又无法解救,只得委之而去。后来还是灵威叟见久无信息,疑心来人中有能者,赶往查看,父子相遇,才得救下。事被岛主查知,几受重责。灵奇说岛主不应隔绝他父子天性,本就不忿;一听乃父受斥,越发怀恨,立志炼成法宝,去冲破岭上禁制。非到能通行自如,与父随时相见,不肯甘休。”

“灵威叟胆小畏师,又以身为长门弟子,近已屡犯过失,惟恐爱子无知惹出事来,只有爱子一到,得信立即赶来,方可无事。又以铁岭阻隔,不能传声求见,再四盘算,没奈何才对我说:此洞对面冰壁瀑布之中,有一条地道,一直通到玄冥界那边绣琼原前七八百余里冰谷之中。这便是上次大地震时,陷空老祖所开震源之一。当初为的是把震源引到界那边去应劫,所震之处,本是绣琼原之后一座极大冰崖。经此一震,化为冰谷,那一带地气由此而泄。到日又以法力遏止震源,因得就此保全,未再波及。事后别处通脉,均以大震之后,为冰雪所填没。独这一条通脉,一边不曾再震,一边又有这座神峰与磁源反应,地质坚硬。同时峰顶喷出极大火焰,千里方圆冰雪交融,发生洪水。峰身虽多现出了数百丈,却被震波反震出去,地面不曾震裂,因得保全。事后岛主因这里关系岛宫安危,多一条秘径可以应急,就此留下,把两头出入口封闭。只他一人预闻机密,能够启闭通行。”

“灵威叟爱子情深,竟然泄露,并传灵奇一件法宝。只要由这条秘径通行过界,把那小钟微晃,他便警觉,由此径出来相见;如久不至,便是有事,或值他出,便须急速回我这里,免被岛主查知,父子均有不便。本来无须走出口外,因灵奇久慕岛宫与绣琼原两处仙景,缠着乃父欲往一观,灵威叟也真溺爱,竟允了他。这里由我为主,他父子相见,本是私情,岛主知道,我也有不是处。以前也因他受人之愚,不肯明言,以致放走孽徒,累我受罪,已然愧对。又知我安分修持,决无二心,身受禁网,逃也无力,不便再为隐瞒,所以一切我皆与闻。有此秘径,过岭一层不极容易么?初见时,道友问我,不是不说,是因适才入定中参悟,诸位道友稍迟前往,似较稳妥,故此闲谈,稍延时刻。”

“前日灵威叟本是携子同来,因我坚持不舍内丹,他子也不愿败人的道而成全自己,才闹个不欢而散。我料他别处不成,仍要寻我。他也并非强求无偿,是以助我脱困来做交易。我已算定,脱困有望,照着屠龙师太符偈口诀,在此多修炼一日,有一日的好处,便是脱困之期还早,也是不肯。我想诸位道友去后,我以原躯壳幻出一些虚景,留一字条,假装入定。灵威叟耳鼻口目,灵警异常,只恐瞒他不了。适才洞外诸道友未曾一同延进,便因人多,恐被嗅出之故,以防万一走来撞上。诸位道友先往秘径缓缓行去,省得措手不及。”

随把出入之法告知。

易静、癞姑应诺,谢了指点。乌神叟随引二人同出洞外。英琼、阿童、六矮弟兄在外面虽等了两三个时辰,仗着花光明丽,清景如仙,事前又有易静传声相告,也未怎在意。三人出时,洞外八人正由左近花林中走来,匆匆礼见之后,乌神叟便引众人到了正对洞门的千寻冰壁之下。只见壁上寒瀑又宽又大,宛如百道匹练连成一片,倒卷下来,轰轰发发,声如喧雷。溪上雾涌烟霏,水花喷涌,映着四外花光,幻为异彩,奇观壮丽,从来罕见。正看之间,乌神叟行使禁法,将手一指,寒瀑立似冰凝,便不再流。壁脚丈许以上,白光连闪三次,现出一个大约两丈,圆滑坚莹的大洞。易静等一行十人,便飞身走了进去,互相举手作别。烟光杂沓中,入口封闭,洞壁外面瀑声又复洋洋盈耳。

众人初意那秘径不过由层冰中穿透,只是奇冷,不会十分坚固。及至进洞一看,只入口二三里与来路冰壁相通之处,是由层冰中挖掘出来的甬路,冰坚如晶,气候也不甚寒。再往前走,路便斜下,渐渐穿入地层以下,其热如蒸,比起开头一段冰衖,又大不相同。全甬路俱是一般方圆,除入口二三里晶光耀眼,清明可鉴外,一入地层,通体便如墨玉乌金,尽管隐光浮泛,却是昏暗如入黑洞。好在众人多是慧目法眼,甬路一色坦平,又无阻滞,虽在御遁飞行,因恐万一对面有人飞来,遁光全都隐起,照着乌神叟所说,缓缓向前飞去。

又飞行了二百余里,见那甬路并非一直向前,每行四五十里,必有一个转折,时东时西,往复回环,绕上一段,重又归入北行正路。有两个转折之处,并还现出歧径。众人有一次走错,行不数里,忽见地土崩塌之迹,将去路阻止,又退回来。似这样连经了两三处,方始悟出,这条甬路乃当初地底震脉总源。内里经陷空老祖在大震以前用法力开辟出来,又在里面分出许多经络,歧路纵横,引得地气先期往四外宣泄。到了预拟之处,再激荡地气,使其裂土上升,发为无数地震。那歧路坍塌之处,必是昔年地震遗迹。所有脉络,俱与乾象躔度相应。虽然所经仅得十分之一,管中窥豹,已见一斑。暗惊此老不特法力高强,这周围数十里的地面,竟能于数日内,在地底千丈以下,开通出密如蛛网的天躔甬路。就说这条甬路,是因邻近火峰磁源两处要地,格外加功慎重;余者千万震区的脉络,均以法力、法宝开通,草率简陋,只有通路,这魄力的雄伟,计虑的周详,也令人可惊可佩了。

阿童毕竟稚气未退,笑道:“这条地道长得怕人。对方要是发觉有人潜入他的秘径,当成仇敌看待,稍微运用法力,这千多丈的冰雪泥土全压下来,四面堵塞,我们岂不给埋在内?如非诸位道友多精地形之术,要我一人还真有些胆怯呢。”癞姑道:“小和尚,胆子怎这么小?就凭这点冰雪泥土就能压死你么?”易静道:“此话并不尽然。我看此老这条甬路,已决计长此保留。当地震时,全径决无如此整齐坚固,事后必还另用法力修建,一定比铁还坚。以我们的法力强自穿行,未始不可,但非容易。我们不便给他残破,前面总该还有分歧之处。凡支脉开始的一段,均极坚固,想是留备最末一次大震,便于考查循迹,不曾毁去。这类地方毁去一点,无关重要,到彼一试,就知道了。”癞姑点头,颇以为然。

南海双童甄艮、甄兑心想:“以前紫云宫千里神砂,尚且通行自如,这里怎倒艰难?”心还不信。恰好前途不远,便有歧路分出。二人赶向前去,择了一处,施展地行神法一试。乍进去觉着并无紫云神砂有邪法反应,须要运用法力,朝前猛冲那样难。但是紫云甬路初进虽难,只要把面层冲破,一到里面便即顺溜。这里地下,却是越走越艰难。也看不见有甚阻滞,只是身上不自在,好似上下四外都有极大吸力,将人吸住,行动黏滞,吃力异常。洞壁也坚逾钢铁,不易冲破。行不数里,便忙退出,向众一说。

癞姑道:“你两弟兄真呆,也不算算路程。这里乃是玄冥界的地底,真磁精气总源所在之区。我们已在磁气层左近,幸亏这一带是反弓形,我们走的是弓肚子,弓又往左偏斜。必是主人当初防他自己人行经此地,被元磁真气将身带法宝刀剑吸去,特地把正面避开。否则,我们的飞剑、法宝,早就振动有大感应了。你们入土那条歧路,偏右一些,相隔磁源越近,又是御剑飞行,不把你二人困在土里,还算便宜。你们就要试他这甬路和地底阻力能否如意通行,也等事完回来,算准里数,择地施行。此时对方又无人作梗,现成道路不走,白费心力做甚?”

石生笑道:“谁能有癞师姊巧?专趁现成。不先试出虚实强弱,万一对方突然发动,困在千丈地层以下,要想冲出去就来不及了。”癞姑笑道:“小娃儿家知道什么。主人把这条路认作最隐秘的地道,出入口均有禁法隐蔽,如若无人泄机,确是不会有人知道。你看洞壁,虽经法力凝炼,修得异常坚固,但是内中并未设有分毫法术埋伏。此路决不想毁,也决想不到有外人经此,有甚妨害?如觉可虑时,易师姊早有打算了。倒是灵威叟护犊太甚,此是他日常往来之路,他那宝贝儿子又负伤在此,难保不撞上。不过我们遁光全隐,他如对面飞来,或是由后赶到,隔老远我们先已发觉,隐身贴壁一躲,放他过去,十九也可以无事。别的就不用我们担心了。”

正说之间,忽听后方来路飞行之声,远远传来,其行甚疾。易静知道空洞传音,最能传远。自己也正飞行,虽然遁光已隐,破空之声也曾敛去,遇上法力高深之士,仍不免被听出。又知这条秘径只有灵威叟父子偶然来往,别无他人。这两人俱非庸流,恐被识破,于事有碍。忙命众人停住,乘其发觉之前,赶紧停住,索性放他过去。因两下里相隔尚远,停有半盏茶时,来人才自飞过。众人见那人是个猿背鸢肩,相貌英俊的白衣少年,所驾遁光也正而不邪,看去神情似甚匆遽,又略带有惊喜之容,正以全力催动遁光,加紧前驶。易静知是灵奇。方想此人分明是有急事,莫非我们踪迹已被发现?心念才动,遁光已一瞥而逝。因疑踪迹已泄,赶往告知乃父,格外加了小心。又恐落得太后,吃他占先坏事,欲与相继到达,即便他告知灵威叟,人已赶到岛边求见,不及作梗了。便把众人遁光联合运用法力,敛声隐形,紧紧随在后面,相隔只在数十里左近。一面留神戒备,一味哑飞,也不作声,以防警觉。灵奇始终不曾回顾。中间又连经了好几处转折,歧路更多。因灵奇熟路,前面有人领导,众人省事不少。中间癞姑也疑灵奇去向乃父告密,想追上去将他截住,问明情由,禁在当地,归途再放。易静力主不可,也就罢了。

飞不多时,遥闻前面飞行之声忽止,以为灵奇已然出洞,便把遁光加急追去。等到飞近洞口一看,这边出口竟是一个广洞,也是坚冰建成,并有两层洞室。上层两间,还设有用具。只是洞门封闭,非用开法不能出去。初意以为灵奇已先飞去,重又将洞口禁闭,阻住去路。及至飞抵尽头,试照乌神叟所传开法一试,只见一片烟光,明灭变化,晃眼便将洞口现出。易静、癞姑二人见如此容易,与入口一样,全无异状,还不放心。当先飞出去一看,洞外是一极大冰谷。两崖之上满是积雪,洞口开在积雪里面。未开时节,通体浑成。这时靠外一面,忽自崖头往下直裂出百丈高下、十余丈厚、三十多丈宽的一大片冰壁,移向前去丈许,宛如冰崖中裂所陷巨缝,洞口便深藏在裂壁之后。妙在是这么大一片裂壁移开时,异常迅速,又无一点声音。等后面诸人相继飞出,行法封闭,晃眼便已复原,也无一毫缝隙。再一查看,眼前这一片荒谷危崖,依旧冰天雪地,荒寒枯寂。灵奇踪迹,已经不见,也不听有破空之声。

易静心想:“灵奇飞行没自己快,而且末一段赶得更紧,只是行法开闭稍微耽延,算起自己这面还应快些,万无追赶不上之理。如他发觉有人在后追赶,另有隐身妙法,破空飞行之声也该听出,怎的声影全无?莫非留在洞内尚未飞出,那么过时怎又无甚征兆?”觉得奇怪。越过前面山崖,走完绣琼原,便到陷空岛海岸,为表诚敬,不能再飞。又恐灵奇赶前告密,步行延误。想了又想,觉得仍按预计,相机行事稳妥。

易静正想和众人商议,见英琼手招自己,在云中画字,未及开口,癞姑已先说道:“前半似因沿途妖邪太多,又要绕行一段海路,恐其惊觉,偷听我们机密,所以不能说话。这里已过玄冥界,妖人天视地听之法已无所施,有话但说无妨,只是大家留点心,且走且谈吧。”英琼说:“出洞时节,我走在最后。快出洞口,闻得身后有人微呼‘诸位道友’,底下便没了声,好似话到口边又复缩住。忙一回顾,似见左侧室内有白影一闪。因未停留,看到时,人已随众飞出,未及告诉你们。又恐说话有碍,微一寻思,易姊姊已将洞门封闭。”易静、癞姑闻言,才知灵奇并未先出。照此情形,必是后段发觉众人在后,收了遁光,隐伏于侧相待。自己初来,地理不熟,又见声光皆敛,认定人已先出,匆匆追出,故此忽略过去。却不知他呼唤众人做甚。英琼主张退回洞中寻找。易静、癞姑料他无有恶意,看他欲言又止之状,不知又有何痴想,也许打听崔绮近况都不一定,此时哪有闲心与他多说,便不去理他,仍照预计前行。

那冰谷对面,危崖特高,并还连有一座高耸云表的大山,上积万年玄冰白雪,明光耀眼,气候奇寒。山岭俱都相连如环,蜿蜒不断,均比对崖还高十倍。天空仍是暗云低迷,气象阴肃,荒凉已极。阿童笑道:“北极寒荒,仅乌神叟所居神峰一点奇景,并还深藏地底,此外一直未见到一草一木。此地相隔陷空岛已近,仍是如此。我想绣琼原在这酷冷的气候中,也未必有甚好景致呢。”话未说完,金蝉笑道:“小师父,这话不然。我见最前面似有一圈青色天空,天也比这里高得多。这些高山俱向那里环抱,焉知山环里面不有灵奇之境呢?”乌神叟说的岛宫上下灵境,易静、癞姑原未及向众详说。见二人争论,癞姑笑道:“这里离陷空岛还有七八百里哩。蝉弟神目透视云雾,所见青天下面奇景甚多。前面山高遮眼,你怎能够看出哩?”阿童道:“还有七八百里么?这么远的途程,要走多少时候才到?”易静接口道:“我们有求于人,又是老前辈,自然须诚敬些。我们步行,又与常人不同。冰雪上滑行过去极快,至多三个时辰也就到了。这条路我虽未走过,但旧游之地,我还记得。大约走上前面冰原,越过右方横岭,见到海水时就差不多到了。”

众人本在冰谷之中滑行飞驶,其实这一片盆地并非冰谷,当初原是与前面高山相连的大片冰原,经过地震所陷的冰窟。因地太广大,四外冰原又高,人行其下,看去四面俱是高崖环耸,无路可通。等滑行到了尽头,提气上升,到了上面,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冰雪漫漫,除去路高山危崖而外,下余三面俱是平坦冰原广漠,一片白茫茫,直到天边,万里无垠,气象雄浑已极。众人略一观览,便往前急滑过去。刚越过高山前面的一条横岭,便听远远涛声拍岸,清晰可闻。遥望右方碧波天际,海滩上时有白点移动,知是海鹅、白熊之类北海特有生物,在彼游行驰逐。山势自右侧冰谷来路起,越往右,越往前弯,离那海面将近,越变得凶,并不与海相连。

易静知道陷空岛是万山环抱中的一片里海,水源虽是相通,海中门户已吃封禁,仍须由陆路始得过去。乌神叟又有此行不可过速之言,旧游之地正在前面,反正绕路不多,想领这些师弟师妹侄儿等一开眼界,便率众人往向海一面滑去。还未走近海滩,路上便见那比人还高一倍,又肥又壮,通体白毛如霜的北极冰熊。前额长毛披面中,红光闪闪,隐现一对大而且亮的红眼。三三两两,人立而行。再往前去,冰熊愈多。有一片较高的雪地上,站满不少冰鹅,身比常鹅略高,红睛乌嘴,延颈直立,行动敏速。因生息在北极海滨荒寒之区,自来未遇人类,所以见了生人,全无心机,驯善已极。此外还有寒獭、冰犬之类,多是千百为群,身上皮毛油光水滑,鲜明可爱。不时又见海中巨鲸喷水为戏,水柱突涌,直起数十丈,此起彼落。数目没有初入冰洋所见鱼群之多,但较沉静。忽然巨物山立,冒出水面,一会儿又沉下去,出没无常,时隐时现,状殊暇逸。余如冰蛇、海马、巨虾、人鱼之类尚多。

金、石、阿童、英琼四人俱是初次见到,互相指点笑说,称奇不置。英琼道:“想不到连我们不运用玄功真气,差一点都难忍受的北极酷寒之地,竟会有这许多生物,可见造物之神奇伟大了。”阿童道:“这种吹气成霜的苦寒天气,海里会没冻冰,也真怪哩。”易静道:“你们只见这里奇怪,到了绣琼原,还要叫绝呢。自来物极必反。极阴之中,必伏有真阳;极阳之中,亦必伏有真阴。海水并非不冻,何况又有万千里冰原雪岭,时常不免崩裂,滑向海里。只因这里已离北极尽头之处不远,由陷空岛起,到前面那一段,千余里海面,正是北极地轴的起点,隐伏纯阳,又当北极磁光返照之处,所以终古海水不冻。往回路走,便成冰海了。”

众人且谈且行,先向半山半海之处斜驶过去。离海约有百里,易静忽引众人改向北面。行不多远,便到那大半环连岭之下。只见入口之处,双峰对列,犬牙交错。中现一条峡谷,谷径往后斜行,作“之”字形。进约十余里,俱是冰雪布满。行约二百余里,才把“之”字形的山径绕完,地势忽然平展。到一参天危崖之下,那崖壁立两三千丈,通体如削,与左右高山相连,宽约百丈。下有石门,十分高大,石黑如墨,温润坚莹,无殊玉质,气象越发雄伟。众人一路行来,到此方见石土。回顾来路“之”形谷径,由入口起直到尽头,宽窄如一,冰崖石壁,俱作梯形横立,异常整齐。方始省悟当初并无谷径,乃主人以法力开山凿成。绣琼原全仗四面高山环绕,寒气不能侵入,所以气候较温,景物独胜。惟恐谷径一开,到了下半年,北极寒风冷气循径侵入,故把谷径开成“之”字形。又在谷尽头,在危崖之下开一门户,以供启闭。沿途梯形崖壁,也必是阻挡寒风冷气之用。到门一看,门高不过十丈,宽约五丈,顶上横额刊有四字朱文古篆,文曰“绣琼仙境”。初意如照直径计算,那山也只有百多里厚,门道必不甚长。哪知里面甚长,每隔五里,便有一层门户,共是九层。尚幸全都两面大开,并无梗阻。行约四五十里,才把门道走完。一路清洁,不着点尘。

刚一出门,面前豁然开朗,现出奇景。只见四面都是高矗云空的大山,环拥若城。别处都是冻云压顶,冷雾凄迷,数万里冰封雪积,不见天日。独这平原一带,天气虽然极冷,常人到此,仍是重裘无温,禁受不住,但比来路所经却强得多。最奇的是,那冷只是干冷,天宇反倒分外高旷清明,风日晴和。气候如此奇寒,那景物却似介乎中土春秋之间。遥望四外山色,上半都是白雪皑皑,直闪银光。山腰以下,恰似满植乌桕、枫叶之类,经霜凌寒,深染丹霞,不是紫云万丈,便是红雪千里。斜日回光照将上去,朱霞绵纚,殷红如血。再吃山顶白雪一映,益发浮光泛彩,金紫辉煌,气象万千,难以形容。这样看去,仿佛是个深秋景色。可是当中平地之上,又耸立着许多峰峦岩岭,都比四山低下十之七八,最高的不过千百丈,无不灵奇瘦透。涧谷幽深,洞壑玲珑,清溪飞瀑,映带其间。不是嘉木插云,便是芳草平芜。端的水木清华,美景无边。尤其那些林木花草,当地特产,独具耐寒之性,种类繁多,冰莲雪蕊,琪树琼林,与无数姹紫嫣红,琪花瑶草,凌寒竞艳,同斗芳菲。看去又似阳春美景。似此一春一秋,佳时并秀,汇为宇内之奇。

众中除易静一人是旧地重游外,余人连癞姑也未到过。那些珍木异卉,更是平生初见,多不知名了。石生问道:“此地景物怎这样好法?看去都叫人心神爽快。就是天冷一点。”易静笑道:“绣琼原地方千里,景物灵奇,为北极惟一福地灵境,久已受人觊觎,如非陷空老祖在此居住,早被附近各岛妖邪占据了。这里不过起头,更好的地方还未见到哩。这里外层万山环拱,陷空岛恰在中心。四面又是群山环绕,当中现出一大片水,名为是海,实是一片湖沼。岛在中央,形似仰盂。底下伏流,与海相通,上面却看不出。共是三个圆环,由外至内,一层层矮小下去。你不是见当中平原群峰环列么?陷空岛和天涔海便隐在里面。往常有人求见,或那些求道拜师的人,并不能遁入绣琼原内地谒见岛主,都在适才所见外海的西北角海岸上。那里海中也有一岛,形如覆碗。岛中心有一深穴,与岛宫相通,波涛异常险恶,地名也叫陷空岛。大弟子灵威叟,便住岛穴洞府以内。我若不是以前曾随家父家师来过,颇受岛主青睐,又有掌教师尊情面,也不敢如此造次,初意也只试试。适才如在‘之’字谷尽头处遇阻,重关紧闭,不能通行,说不得只好和常人一样,去至外海岸通诚求见了。闻说来人只要能到绣琼原,即是有缘得了岛主心许,前途便遇见宫中侍卫,也不会再有梗阻。我们要把心放虔诚些,到后各位师弟师妹可在海岸耐心静候,不可多言。由我与癞师妹叩宫求见,岛主看在各方情面,兴许不至于见拒。事完,得了主人允许,再行游览全景好了。”

众人见易静说时,道旁花林中似有奇形怪状、宛如夜叉的影子出没,忽又隐去。易静只做不见,情知这么大一片仙灵境域,空山寂寂,水流花开,纵目四顾,不见一人,必非无故,所说定有用意。地头将到,成败难知,俱都谨慎小心,不再谈笑。众人虽是步行,自比常人不同,由出口到中心近海之处,才只百多里路,不消多时便已到达。沿途山灵水秀,景物清丽,众人生长仙山福地,多历灵境,虽然赞美,还不十分惊异。最以为奇的,还是那些花树。远看一片花光,处处繁霞,已是罕见。这一临近,见那许多花树,种类并不甚多,共只五六十种,但无一不是冰胎玉骨,宝雾珠辉。有的花开径丈,叶大如帆;有的繁英细碎,密蕊如雪,清馨染衣,经时不散;有的翠干瑶柯,高可参天,琼莲万朵,满缀枝头,银辉浮泛,耀眼欲花,疑幻疑真,不可逼视;有的花大如斗,千叶重叠,粉腻脂溶,艳绝仙凡;有的花同杯大,密萼繁枝,香光如海,无限芳菲。内有一种形似梅花,而瓣作六出,朵也较大,铁干虬枝,形势古拙,凌寒舒芳,清标独上。更有冰芝、雪莲之类,丛生路侧,花林之下,多是从来未见之奇。除易静见过外,无不暗暗称奇叫绝。可惜此间草木多秉冰雪精英而生,易地不长,一离本土,便难存活。几种最好的,多是参天排云,荫被数十亩的老树,千年古木。即便主人割爱相赠,就有法力也难携回。否则,恨不能带上几种回去,才称心意。

那环绕海的群峰,都自平地突起,虽也成为一环,但是三五错列,各具姿态,望如画图中海上神山,不相依附,峰与峰之间,到处皆可通行。众人一路观览,刚刚穿过峰峦,便见前面现出数百里方圆的天涔海。海水清碧,天空无风,偏是波涛澎湃,浪花飞舞,水势十分险恶。遥望海中有一岛屿,其形正圆,四周高起约二三十丈,中陷若盆。岛旁波浪更大,水势愈激,山容水态,树色泉色,与天光云影相互辉映,景更清奇。众人知到地头,便在近海之处,择一花林停立。由易静、癞姑上前求见,二人便往岸边走去。

众人在后遥望,暗笑主人师徒宫众,占有这等灵秘之区,无上清福不来享受,任其弃置,却去伏在海底。这么大地方,除初出口时仿佛见到两个夜叉影子,沿途竟未遇见一人,不知是甚缘故,方在奇怪。前行易静、癞姑已到海边,刚躬身立定,忽见惊波乱涌,水声如雷。跟着冒起十来丈高一幢水柱,水花飞堕处,现出一个水怪,身高两丈,碧发红睛,獠牙外露,腰围鱼皮战裙,通体乌黑生光,上下身赤裸,手持银叉闪闪生光,与前见夜叉影子相似。一声怒啸,便举手中叉恶狠狠朝二人刺来。二人自不把这类水怪放在心上,也不还手,只由癞姑一人放出一片佛光,将他逼住,不使近前。

二人若无其事,照旧通诚祝告,拜了下去。身刚拜倒,水声又响,由海中心岛前不远响起,一直响到海岸不远夜叉出现的前面。随着水花上涌,又跳出一个身材矮胖,形似侏儒,凸睛掀唇,面色碧绿,手执一把玉简,身穿道袍的秃顶怪物。这个却不动武,把手中玉简一挥,夜叉先自含怒退去,没水不见。然后摇摇摆摆,踏波而来。二人见他形态粗野,偏要扭捏,假装斯文,方在暗笑,那侏儒己然走近。易静看出他好似有点戒备之意,知畏佛光,忙令癞姑收去。那侏儒随向二人躬身,口吐人言道:“适才岛主已知二位仙姑来意,令即进宫相见。同行还有八人,还不到相见时候,请暂在绣琼原相候,随意游玩,恕不接待了。”

众人相隔海边原不甚远,耳目均极灵敏。见后出水怪身材侏儒,说话声音如破锣也似。说到末两句,似想众人听见,声音更大得震耳,四山都起回应。说完,侏儒返身先走,径引易静、癞姑往当中陷空岛踏波走去,其行甚疾,晃眼一怪二人同到岛上,往右侧一转,便即不见。

众人等了半个多时辰,不见出来,方在悬念成否,忽见海边白影一闪。定睛一看,竟是适才秘径中所遇白衣少年灵奇,正由左侧沿海边急行而来。到了易静、癞姑刚才站立之处,把手一指,身便隐去。同时水上微响了一下,前见夜叉又复涌现,持叉四望,见岸边无人,众人无一走近,面上略现惊疑之色,重又拨头没入水里。灵奇由此未再现身。众人都不知灵奇此举是何用意。

又待片刻,便见前在紫云宫黄精殿筵前向紫云三女告警的矮胖长髯道人灵威叟,送易静、癞姑由右侧走出,到了岛边,互相举手作别。易静、癞姑便驾遁光飞来,晃眼到达。众人忙问:“所求灵药如何?”

易静悄答:“由陷空岛上下降,直入岛宫,岛主赐见,颇为优礼。后向他提起来意,岛主未允未拒,只说此药为孽徒盗去不少,按说我们十人数万里远道来求,又有好几层渊源,自无不与之理。不过万年续断,还有灵玉膏,所存无多,也非全为备用,不肯送人;只因个中还有机密,不便先吐。又以久闻峨眉门下俱是能者,此番来了多人,迹近相强。现有两条路由我们挑:一是孽徒郑元规盗宝叛师,早应行诛,恰值无暇分身,被其漏网迄今,如能代将孽徒擒到,当即相赠。此事相隔太久,并还艰难,自然行不通。还有便是借此试验我们法力,由他指明丹室所在以及一切埋伏禁制,由我们十人合力盗取,得手拿去,否则作罢。我二人也不知他是何用意,便以婉言相告,说我们后生小辈,无论见赐予否,焉敢无礼?至于人多,乃是诸同门久闻绣琼仙境并岛主的大名,崇钦已久,借此前来拜识,并无他意,请勿误会,再三解说。他偏不听,并还非我十人合力盗取不可。照那岛主口气,又非含有恶意。没奈何,只得应承下来。他随命大弟子灵威叟引我二人遍历全宫,并还详说各层宫门埋伏的威力妙用,一一指点,言之惟恐不尽,方始送了出来。一会儿还命宫中侍者设席款待,处处均以嘉宾之礼相待。盗药成功以后,还要亲身延见,重新宴劳。那意思,亟盼我们成功,偏又是极难之事,这等矛盾行径,实是令人难解。”

众人也觉真是不可理解,便问:“那藏处是否隐秘艰险?我们是否有到手之望?”癞姑道:“此事难说。他那藏处要想进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不去身经,决不能知。”金蝉笑问:“此话怎讲?”癞姑道:“他那丹室在陷空岛海眼极深之处,我们盗时,沿途所经埋伏阻碍和海眼中各层禁制虽难,还有法想,所难者是最下一层丹室竟是活的。全室用万年寒铁铸成,海眼底下与玄冥界上磁源相通,有元磁真气吸住,升降无定。如不先将上面全阵制住,我们到了那里,不特好些飞剑、法宝保不住,连自身也许被它吸住,不能遁逃。非有能制磁气之宝,不能入内。可是主人意思,却似极盼我们能够得手,什么机密都说出来,惟恐语焉不详,自己说过不算,并还令引去的人详细指点。看那意思,好似别人的东西他自己不便去取,必须假手于我们,他还在旁暗中尽力相助情景。主人如此用心,不是又有点容易么?”易静道:“我看容易虽不见得,不过丹室上面那一层埋伏,五正五反,人少决不能破。我们来的人不多不少,恰是十人。适才我已悟出克制攻入之法。你没见岛主先听我说,同来共是十人,倏地面色一变,现出怒容,再三盘诘十人同来,是否出于师长之命?后我力辩不是,面色才转。想了一想,又现喜容。这才令我十人合力往盗,并还有‘再多一人更好’的话,此事分明定数,得手虽难,却有希望,否则,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我现时想起,再添一人,的确省事得多,还少好些担心,无奈他说限期只有三日,今晚子时,极光力弱,便须下手。”

说时,又听海面上水响,波涛分飞中,现出十二名身材高大,相貌丑怪的侍者。前头四个,分捧着两个梅花形的青玉圆桌,形式甚是古雅,桌上各摆着五副杯箸,直上岸来,放在众人立处前面花林之内。另外八个各用六角雪花形的冰盘,上面分放着肴果酒浆之类,一一分设桌上。最后两个身穿着冰纨短衣短裤,项围红边云肩,面如冠玉的俊童,走近前来,向十人道:“教祖有命,说诸位道友远来,应尽地主之谊;复又以诸位道友将有丹室之行,使我二人转告,就在这里设下两席菲酌,一则慰劳,一则为诸位道友略壮胆气。只惜教祖和各师长有事羁身,宫中连日扫除未终,不便延款。等诸位道友事成,再同延往宫中相见。此时只请随意受用,并请把上下两席座位自行排好,认明五方五位。入座少时,同观敝岛极光小景。看完便可起身,恕无人来此奉陪了。”易静为首,向岛主礼谢答道:“岛主盛意,后辈等感谢无极。适才宫中已承教益,明知功力浅薄,难测高深,但是岛主之命,不敢不遵,自来恭敬不如从命,后辈等末学无知,只好勉为其难了。盛筵敬领,敬乞转代复命,说我十人有此仙酿,足壮胆力。倘蒙岛主德威所庇,不辱大命,未致陨越,再当趋前泥首以谢。”

石生见这两个道童生得骨秀神清,通体白如玉雪,只不带一丝血色,看去冷冰冰的。这样奇冷之躯,所穿衣服薄如蝉翼,宛如一袭轻云笼着当中半截身子,看去由不得使人心里发冷。越看越怪,想看那衣服是何物所制,怎和云雾一样?刚凑过去待要发问,手指刚刚挨近,猛觉奇冷侵骨,赶忙缩回,笑问:“二位道友穿的是什么衣服?这么好看,又这么冷,挨都挨不得,法力高强,可想而知了。”易静觉着对方行事,令人难测。又知宫中颇有能者,禁忌又多。休看两个道童,功力决非寻常。见石生冒失,涎着脸去摸道童衣服,恐有忤犯,方欲示意阻止,不料惺惺惜惺惺,气求声应。

二童也早看见石生年最幼小,相貌最为灵秀俊美,心中喜爱。不特不以为忤,冷冰冰一张脸反倒现出笑容。一个先笑答道:“我这衣服非丝非帛,乃万年玄冰中所抽出来的冰丝所织,其冷异常,外人决穿不了。宫中也只我两人能穿此衣,别人不喜穿它,也受不住。内有点原因,不能明言。我看你甚好。你们峨眉仙府久已闻名,想去不是一年两年,可惜无此时机前往。将来如有机缘,我二人前往寻你,可肯做主人么?”石生笑道:“像你二人这样嘉客,哪有不接待之理呢?你们去了,一寻石生,就找到了。如若不在,别位师兄师姊也会接你们进去玩的。不过我和这位蝉哥哥等一共七人,因奉命行道,此时还未找到洞府,这时去了,却不易找到我们哩。二位道友叫什么名字?”

二童同声笑答道:“你这位道友真好。我二人一名寒光,一名玄玉,乃教祖再传徒孙。我师父早年犯戒,已然遭劫。我二人本在丹井上面第三层洞门旁冰室中居住,那一带均归我二人把守。本来不管待客之事,因现在全宫徒众俱在霜华宫大殿之内听教祖传训,不能分身,只我二人空闲,与那事无干,才命来此传话,得与道友相见。除教祖爱怜外,全宫长幼三辈人众,俱嫌我二人对人冷淡。我们也不大管他们,日常只我二人相对冷室之中。地方重要,却是无事,也颇寂寞,难得道友一见如故,再好没有。好些话此时俱不能说,也不便在此久停。少时去往丹室,中途过我二人守处,如有为难,可低唤寒光、玄玉,自有应验。”石生含笑谢了,还想留他二人多谈片刻,但二童即率领同来侍者,向众匆匆作别而去。回到岸旁,纷纷入水,晃眼不见。

易静、癞姑俱有眼力,看出二童骨相过于清冷,但又不带一丝异类气息神情,先疑是海中精怪,又觉不像,猜想不出他们的来历,好生奇怪,断定决不是人炼成。适在岛宫,曾经过二童把守之处,禁法颇为神妙,所说的话必有原因。便叫众人到彼留意,如有险阻,石生立照所说行事。

易静、癞姑又想起那两桌梅花形的筵席,恰好十人,五人一桌。再一详忖二童所传岛主之命,分明隐示机密。忙令众人暂勿入座,走近前去,先一查看。见那桌面大只数尺,座位设在梅花形的花瓣交对中凹之处。席上肴果,荤素皆有,熊掌、鲛睛、蛤干、虾脯、风鹅、鲜蚝、冰鱼、冻蟹,以及雪藕、寒梅、琼珠、玉果、碧苓、银笋、方梨、松桃之类,皆北极陷空岛绣琼原特产的珍奇干鲜食品,共有数十样之多,俱用四五寸大小高脚玉盘盛着,美食美器,备极丰美。此外并看不出什异状。方在沉吟,金蝉等八人也走了过来。石生笑道:“师父还命我们日常服气导引,这些果子,样样鲜嫩清香,味道一定不差,吃些也罢。那许多鱼虾熊鸟的干肉,腥气烘烘的,谁耐烦吃它?”说时,金蝉一眼看到另一桌上,好似少了一样荤肴,笑道:“你看那两小道童,看去顶神气,原来也是贪嘴,竟会中途吃了一样。不然,两桌食物俱都相同,怎么这桌上少了一样?”

易静闻言,将两桌一比较,果然一边五十样,一边四十九,陈列之法也不相同。再一推详查考,猛触玄机,知是大衍阵图。主人有心指点,借着宴客为由,暗中显示丹井上层所设阵法,先后天相生妙用。先前所见,只知外面,未能尽悉河图四九微妙。这一来,恍然大悟,好生欢喜,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所重仍在另一席的变化上。但是正面本位中心元宫,必须有大法力之人坐镇。

易静当下先把河图全宫阵位生克正反变化,一一与众人详解之后,再把轻重权衡,分配座位:自率南海双童甄氏弟兄和易鼎、易震,在第一席入座,照着席上河图阵位,往深处研求;却令癞姑为首,率领金蝉、石生、阿童、李英琼四个法力较高的坐第二席。都各按各人席上位次、两席肴果所设阵形,一面谨记自己的方位度数,一面两席呼应将肴盘移动,以席上阵图的运行变化来做演习,互相讲解质疑。众人都是灵慧已极,新近开府,各得本门真传,功力大进,又有易静、癞姑两个见多识广、法力高强的行家领头指点,自然触类旁通,不消片时,便已洞悉机微。易静老成持重,犹恐到时不熟误事,把阵法演了又演,直演了两个时辰,全能运用纯熟,方始开怀畅饮。众人俱不喜吃荤,只把些果品大吃一顿。这些灵区珍奇之物,凉沁心脾,芳腾齿颊,自不必说。

英琼笑道:“这么甘芳清凉的水果,可惜天气太冷。如换常人吃下去,岂不周身冷透?要是改在中土伏天吃它,不更妙么?”癞姑道:“天底下没有两全的事。这类果实都是冰雪精英所结,那炎热的地方,休说成长,连带都带不过去。你只觉凉,可知阴极阳生,内里多蕴奇热。在这北极阴寒之地吃了,不特无妨,反能补益元阳,抵御酷寒之气。我们修道人服下去,自是有益无损。如是常人在中土温暖之地吃下去,纵不为热毒所杀,也必头晕倒地,如中奇毒无疑。”石生问道:“怎么吃下去如饮冰雪,那么清凉呢?”癞姑笑道:“呆子!你初食觉凉,却不想这里天气,连我们都说冷,换在中土,何止滴水成冰,呵气为冻?这些果子,却如此新鲜多汁,内里并无一丝冰冻之意,是什么缘故,可知纯阳奇热之性,一丝不差呢。”易静闻说,答道:“此言当真。昔年随家父母来时,先觉冷不可支。自蒙主人赐宴,吃了几样水果之后,不多一会儿,便周身温暖。那通往丹室的丹井,深有千丈,中有极冷之地。我看主人处处都为我们设想周到,恐连这些果食俱有助我们防寒之意在内呢。”

正说之间,易鼎、易震忽然同说道:“二姑之言,果然有点意思。侄儿自入冰洋,便觉奇寒透骨,非运用玄功不能经受,所以连话都未多说。这些果子本是嫌冷,不愿吃的,因甄师兄说仙果不可不吃,石生师兄又在那桌直喊,勉强各吃了些,果然又香又甜,虽然心里直冒凉气,却不怎难受。又多吃了些下去,就大家说话这一会儿工夫,先是由凉转温,渐渐丹田升起一股暖气,一晃充沛全身,舒服极了。”众人道行功力原有深浅,如易静、癞姑、英琼和金、石二人,或是功力较纯,或是基禀特厚,以前又多服灵药,虽觉天寒,却不在意外;下余五人,俱觉酷冷难禁,不运用玄功真气,便难祛寒生暖。自从吃了席间果实以后,俱都有了暖意。易氏弟兄话才说完,甄艮、甄兑、阿童、金蝉、石生,以至易静、癞姑,全都相次觉着阳和之气布满全身。易静知道无心中得了主人嘉惠,立命众人照着本门真传,各以玄功将真气运行一周,使其返虚入浑,引火归原,得益更大。众人依言行事,愈觉通身舒畅温暖。

当地本是山碧水青,风和日丽,万花怒放,绣野云连。心身一暖,越成了阳春美景,哪里还感觉到一丝寒意,纷纷称奇,连道快事不置。阿童道:“主人如此盛意,与其多费心思,还赔上这么多好东西,何不简简单单把那两样送给我们多好,偏要叫人去盗。自来一成敌对,便难保周全。如因盗药有什毁损,生出嫌隙,不是把这些好心都白送了么?”甄艮笑道:“主人此举,必有深意。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也不知料得对与不对。真要如我所料,恐怕事成之后,他还更要喜欢呢。百禽道长开府时,冰蚕可送回来了么?”金蝉道:“公冶道长到时,曾交与家母一个小锦匣,不知是与不是。”甄艮道:“可惜此宝不曾带来,否则主人必还另加青眼,弄巧就许连药也不用盗,便慨然相赠都不一定。”易静闻言,心中一动,便问何故。甄艮道:“我也是前在南海,无意中听一位前辈散仙谈起,在天乾山听小男真人所说,这里的主人将来有一件难事,须仗此宝。再不然要七个修积三世以上纯阳之体的有道之士相助,方可成功。详情我也不知。”易静见他说时使眼色,越料出了几分,知在当地不便详言,便不令众人再问。

易静方在心中盘算,众人猛然一个寒噤,眼前倏地奇亮,身上又有了寒意。恰似突如其来,仿佛春日郊行,忽然变天,冷雨寒风,迎面飘来,由不得打了一个冷战。不过身上仍觉温暖,不似先前不运真气便甚难耐。忙同定睛一看,只见正北方遥空中现出了万千里一大片霞光。上半齐整如截,宛如一片光幕,自天倒悬;下半光脚,却似无数璎珞流苏下垂,十余种颜色互相辉映,变化闪动,幻成无边异彩,一会儿变作通体银色,一会儿变作半天繁霞;当中涌现出大小数十团半圆形的红白光华,精芒万丈,辉耀天中,甚是强烈。千里方圆的绣琼原,顿成了光明世界。近水遥山,一齐倒影回光,霞影千里,相随闪变不定,耀眼生花。连易静来过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别人自不必说。

众人见光华如此富丽强烈,天空反倒更冷,如非先前服食许多仙果,更不知如何酷冷。知是极光出现,等光现过,便到了盗药时候。深觉对方法力高强,此行虽蒙指点暗助,必须连经好几层埋伏,始达丹井,决非容易,俱各生了戒心,哪里还敢大意。一面观赏极光,一面默忆适才所商破阵之法。

那极光现约一个半时辰,到了亥子之交,极光化作大小数百团六角形的光,疏疏密密,三五错综,排列在极北天空之间,色彩越发鲜明灿烂。待不一会儿,电也似连闪几闪,六角中心忽现出一个豆大黑点,渐现渐大,渐大渐明,化作一圈雪亮圆光,将六角中心撑满。偶一回顾众人身后,各现出一圈圆的彩影,人的影子便倒映过来,恰将上半身圈在其内,和画上佛像后面的圆光以及峨眉金顶上所现佛光一般无二。只是虹光较强,色彩鲜明得多;人影也如在镜中,眉发皆现,和真人一样,不似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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