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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王辅臣,本姓李氏,河南人。少为宦官家奴,后闻其姊夫在流贼中,往依之。骁勇善战,而ヅ蒲一掷,饶有刘毅之风,尝一夜输银六百两。其姊夫知而谋杀之,弯弓于门内以待辅臣归,一发不中,反杀其姊夫而逃。后流入姜襄营,为料某帐下健儿。有王进朝者无子,与料善,问料曰:“汝帐下人有可为我义儿者否?”料曰:“此有二人,其一知书,一不知书,惟公择。”不知书者,则辅臣也。王择不知书者,自此为王氏子矣。辅臣长七尺余,面白皙,无多须,髯眉如卧蚕,如世所图吕温侯像。勇冠三军,所向不可当,号曰马鹞子。清兵之围大同也,辅臣乘黄骠马,时出剽掠,来则禽人以去,莫有撄其锋者。清兵远望黄骠马骋而来,辄惊曰“马鹞子至”,即披靡走。辅臣与白成功、葛秉贞三人更迭乘黄骠马出,清兵亦不辨乘马者之为谁也,见即走耳。城克,姜襄降,八王子以辅臣为虾,随入都,都中满汉,无不以一识马鹞子为荣矣。八王得罪死,辅臣没入身者库。久之,章皇帝亲政,尝拊髀谓敖拜曰:“闻有马鹞子者,勇士,今不知何在,安得其人而用之。”拜亦不知也。一日,拜之仆骑而过市,遇一少年,下马而避道左,仆怪而问之,曰:“我马鹞子也,向者于某所识公,公忘之邪?”仆喜曰:“我主甚念尔,尔来朝不可不早来谒。”归以启敖,敖亦喜,俟其来即率之以见上,上大喜,立授御前侍卫一等虾。未几,洪承畴经略河南,上命侍卫二人随侍,一为张大元,一则王辅臣也。大元敖慢无礼,经略待之少不如意,辄悻悻见于词色,尝曰:“我奉朝廷命来随女,岂女家奴?劳苦如是,不当题我为一镇总兵耶?”经略亦微闻之。辅臣事经略惟谨,经略未食不敢食,未衣不敢衣。视经略所向,经略行辄左右之,遇险阻必下骑自执其辔,有冈峦泥滑不可行者,必背负经略而过,虽家人不是过也。勤敏谦恭,未尝以御前人自居,经略绝怜爱之,曰:“儿有好缺,我题女官。”辅臣辄泣曰:“臣奉命随相公,死随相公耳。相公勤劳王事,臣安忍离相公左右而安居好爵耶?”经略对之亦泣下。经略以夷陵为川湖要地,土司杂处,题请设镇,而大元为请,虽酬其愿,亦即为辅臣地矣。大元之镇,经略携辅臣上南。南平,设援剿五营,而题辅臣为右营总兵,辖南迤东地方,驻曲靖府。后经略归朝,遂隶平西王藩下。辅臣之事平西,无异经略,而平西之待辅臣,有加于子侄,念王辅臣不去口,有美食美衣器用之绝佳者,他人不得,必赐辅臣。辅臣为人,恭以事上,信以处友,宽以待人,而严以御下,然有功必赏,虽严,士亦乐为之用。尝奉平西命征乌撒,与诸将会食于马一棍营中,吴应期亦在坐。应期者,平西之侄也,为固山额真。饮酒薄醉,将饭矣,辅臣饭盂有死蝇焉。王总兵者见之,呼曰:“饭有蝇,饭有蝇。”时马一棍为主人,御下酷厉,每以微过责人,一棍立毙,故有斯号。辅臣恐其以死蝇故而杀庖人,曰:“我等身亲矢石人也,得食足矣,安暇择哉!倥匆之际,死蝇我亦尝食之矣。”王总兵性愚蠢,不解辅臣意,乃曰:“公能食此蝇,吾与公赌,输吾坐下马。”辅臣念言既出诸口,遂勉强吞之。吴应期在旁曰:“奈何王兄马直如是好骑耶!人与兄赌食死蝇,兄便食之;若与兄赌食粪,兄亦将食粪耶?”辅臣怒骂曰:“吴应期,女恃王之犹子,当众辱我。人惧女王子王孙,吾不惧也。吾将食王子王孙之脑髓,而嚼其心肝挖其眼睛矣。”遂挥拳击食案,案之四足皆折,案上十二磁簋暨菜碟饭盂酒杯等一一应手碎。左右侍从以百数,皆辟易,应期乘间逸去,诸人亦劝辅臣归。来朝酒醒气平,亦自悔之。左右劝辅臣往谢应期,曰:“固山之言,本出无心,公怒骂过甚,往谢而解可耳。”王甫出门,而吴已飞骑来矣。执手入,拜伏不起,曰:“昨以酒故无状,出语伤兄,兄罪吾诚是。愿兄恕之,无藏怒。”王亦拜,掖之起,曰:“我醉,出语伤兄,兄不罪我,何反自责为!”遂招诸镇来,开筵痛饮,极欢而别,从此相好如初,无间言矣。或有以此言闻之平西者,词多溢恶,平西不善也。适曲靖差将官入省领饷银,事毕辞平西归,平西劳之曰:“女归言,吾问尔帅众各营将士无恙。更语而主,前征乌撒时与吴应期酒后争嚷,少年兄弟,使酒骂座,此其常事,乃至老拳相向,亦复何妨。谁是妇人,腹有私孕,惧其打落耶!打即打耳,何必牵引老夫,乃云‘女是王子,吾将食王之脑髓心肝’,此诚何语,令他人闻之,扌口笑我曰:”吴三桂老子平日爱惜王辅臣如珍宝,今一旦思食其脑髓,岂不令人寒心。‘归语尔帅,今后更无作此等语。“王辅臣闻之,亦怏怏曰:”我与女皆朝廷臣,岂女家人,而受制于女。女自向女之侄,视我为外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安能郁郁久居此耶。“乃密遣人持金钱入都,遍赂朝廷左右暨用事者,人人交口王辅臣,上闻之亦耳热矣。适平凉提督缺出,上以边镇须材,特点王辅臣。报至滇南,平西闻之,如失左右手,叹曰:”小子费亦不赀矣。家私几何,乃如此胡为耶!“及至省辞王,王待之愈厚,执手涕泣曰:”尔至平凉,无忘老夫。女家贫,人口众,万里迢迢,何以当此。“遂出帑二万两以为路费。辅臣至都,久不得陛见,盖其平日专力于近侍之人,阁部九卿,全不留意,故满汉大臣多少之,无人引见。兵部曰:”事关仪制,在礼部。“礼部复曰:”提镇引见,兵部事也。“两相推委,而王辅臣又不肯更以金璧贿赂部臣,惟随众常朝而已。一日朝,上赐群臣茶,有近侍曾识王者,行茶至前,私问无恙,曰:”来几时矣?“曰”久“,匆匆不得款语。后上燕居,偶念平凉提督何久不至,近侍奏曰:”至矣。前常朝赐茶时,奴亲见其坐班。“上曰:”何不引见?“亟令人出外访问,立诏之人。上坐内廷以待,望见喜曰:”有武臣如此,朕复何忧!“此自恩泽频加,赏赍屡及,无日不诏入,语必移时,廷臣骇然,不知其何自也。都下哄传,以为平西有密语令王入奏;又讹马鹞子为马儿头,种种不经之语,令人发笑。上问辅臣出身,曰”身者库“。上惊曰:”如此人物,乃隶身者库耶!“立命出之,改隶旗下,因谓之曰:”朕欲留女于朝,朝夕接见,但平凉边庭重地,非女不可。“其命钦天监择好日以行。时值岁暮,而定期岁内。上又谓之曰:”行期近矣,朕不能舍。上元在迩,其陪朕看灯过而后行。“更命钦天监再择吉日于上元之后。届期入辞,温语良久,授以方略,重加赏赐。御座前有蟠龙豹尾枪一对,上指谓辅臣曰:”此枪先帝所遗以付朕者,朕每出必列此枪于马前,以无忘先帝。汝,先帝之臣;朕,先帝之子。它物不足珍,其分此一枪以赐女,女持此往镇平凉,见此一枪如见朕,朕见此枪如见女矣。“辅臣拜伏于地,泣不能起,曰:”圣恩深重,臣即肝脑涂地,不能稍报万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效涓埃!“涕泣而出。癸丑,平西王反,念陕西为天下之脊,而王辅臣、张勇实握兵权,又皆旧部曲,辅臣尤为亲密。南援剿右营标下听用官汪士荣,向为辅臣之所亲信,三桂访得之,以书二通札二道付士荣,令其从间道走平凉,以致辅臣;而令辅臣以书一札一转致张勇,不别遣使。辅臣得书,立使人拘执士荣,令其义子王吉贞赍逆书二通伪札二道,解逆使汪士荣星夜入朝。上见之喜,置士荣于极刑,留吉贞于朝,晋职为卿,而嘉辅臣之忠贞也。张勇闻之怒曰:”吾二人事同一体,女即欲作忠臣,亦宜先使知,会同遣使入。背我独献忠于朝廷,令朝廷疑我,是卖我也。我看女作忠臣者作至几时。“自此张、王遂成参商矣。秦州之变,世多知之,兹不具记,然初非辅臣本意。方其下之谋为变也,辅臣以死自誓曰:”宁杀我,无负朝廷。“言之至再。迨变局已成,而辅臣亦无如之何矣。平凉之兵既杀经略,陕西督抚以反状上闻,上亟召王吉贞入内,曰:”女父反矣。“吉贞曰:”不知也。“上即以陕抚之状示之,吉贞战栗,噤不能言。上曰:”无恐。朕知女父忠贞,决不及此。由经略不善调御,平凉兵变,胁女父不得不从耳。女宜亟往,宣朕命,女父无罪,杀经略罪在众人,女父宜竭力约众破贼立功,朕赦众罪,不食言也。“吉贞星夜归平凉,时辅臣尚在秦州,平凉居守诸将技痒正不可奈,忽见吉贞归,欢呼曰:”大总爷至矣。“拥之入城,奉为总兵,设官分守焉,吉贞亦将上命置脑后。自吉贞归平凉,而王氏之反势成。辅臣既杀经略,讵不思疾取西安,而张氏雄踞西陲,眈眈虎视,一举足而东,则张氏卷甲尾其后。踌蹰首鼠,退保平凉,而大兵已四集矣。辅臣初在大同,城破之日,有结发妻自缢而死;后贵,复置妻妾七人。平凉被围时,辅臣顾七人叹曰:”死大同者,今无其人矣。“七人闻之,同时皆自缢而死。辅臣出战虽屡胜,而孤城坐困不支,经略图海招之降,与之钻刀设誓,保其无它,辅臣出降,随经略转战有功,事多不具录。事平,上撤经略还朝,即召辅臣入京。鞍马已具,行有日矣,乃出其后妻。自七人缢后,辅臣复娶一女,至此忽与之反目,怒不可解,登时欲出之。召其父来,与之决绝,而密语之曰:”领汝女亟离此,他方远嫁。我出汝女,所以保全之也。“有工匠随征久,具呈于辅臣,求批归省,辅臣取其呈手裂之,曰:”汝归即归耳,尚须此物耶!汝归不宜复来,逢人不可道一王字。“命取银赏之,工匠涕泣辞去。随命司计者取库中银,多少分之,各为一封,多以百计,少或数两,一一标识。余一二万金,置之库中,以印条封之。更录簿一册,记银数并诸杂物,曰:”吾为提督久,岂无余赀,令人动疑,累女后人也。“取旧帐目悉火之。召诸将卒亲随人等至前曰:”女等随我久,东西南北奔走,犯霜露,冒矢石,亦良苦。今我与女等辞,女等宜远去。“随其人之功绩,各以银一封与之,曰:”女持此,愿归田者亟归,愿入行伍者速投他镇去,无言向在我处。“众皆哭,挥之行曰:”速去,我事自当,无累女等,从此决矣。“既发遣众,乃命酒独酌高歌,饮讫,见盛鱼银碗在案,重二十余两,沈吟曰:”此物当与谁?“适有童子捧茶至,顾曰:”女在此几年,曾娶妻否?“童子曰:”未娶也。“遽命取石,槌碗令扁,以授童子曰:”与女归娶一妻,勿更来矣。“复酣饮高歌二三日,问门下尚有几人,则惟数十人在矣。召之来共坐,呼酒欢饮,至夜半,泣谓众曰:”我起身行伍,受朝廷大恩,富贵已极。前迫于众人,为不义事,又不成,今虽反正,然朝廷蓄怒已深,岂肯饶我。大丈夫与其骈首﹃于市曹,何如自死。然刀死、绳死、药死,皆有痕迹,则将遗累经略,遗累督抚,遗累女等。我筹之熟矣,待极醉,絷我手足,以纸蒙我面,冷水噗之立死,与病死无异,女等以痰厥暴死为词。“众哭谏之,怒欲自刎。众从其言,天明以厥死闻。后经略入朝,上问王辅臣,经略言反非其本意,上怒曰:”女与王辅臣一路人也。“图海惧,吞金而死。惟张勇坐镇河西,始终不变,三秦赖其保障。上嘉其忠,封靖逆侯,世袭。人谓靖逆之功,实王辅臣激成之云。

江西风土,与江南迥异。江南山水树木,虽美丽而有富贵闺阁气,与吾辈性情不相浃洽;江西则皆森秀竦插,有超然远举之致,吾谓目中所见山水,当以此为第一。它日纵不能卜居,亦当流寓一二载,以洗涤尘秽,开拓其心胸,死无恨矣。

岷江万里奔流,至江南已就坦途,逶迤东去。若安庆以上,其浩荡之气犹未尽<杀闪>,又受彭蠡之流,阻以小姑之险,Е洞震动,不可方物。江南两岸,固不乏山,亦皆宽衍平舒,此则层峦叠嶂,与江势争雄峭,森秀如荆关之画,而情为之移。

湖口县下石钟山,石无巨细,皆插空壁立,如吴郡范坟万笏朝天之状。石壁数百仞,下临无地,秀极,绝胜震泽之石公。有渔人为栈道于壁间者,望之如飞仙,予与虞臣叫绝。符五云:“先生若入蜀,寸寸皆是物也,久之亦厌极矣,何奇之有。予思自幼熟读少陵诗,若不入蜀,便成唐丧。倘遂兹愿,则一草一石,皆别有妙悟,斩新更读一部活杜诗,其境当何如也?唱经堂于病中无端忽思成都,有诗云:”卜肆垂帘新雨霁,酒炉眠客乱花飞。余生得到成都去,肯为妻儿一洒衣。‘想先生亦是杜诗在八识田中作怪,故现此境,不然,先生从未到成都,何以无端忽有此想耶?“

郦道元所谓石钟山,东坡泊舟于此作记者,乃上石钟山也。

下石钟山有阁曰“江声”,在山半,踞石壁上,南望彭蠡,西对大江,游览之地,于斯为最。乃其地为公所,荒芜不治,北牖下有槽枥,马矢堆积,令人叹绝,此与才士流落不偶者何异!若此阁在吴下,所遇不知当何如也。

同舟有刘公者,庚午曾随征阿鲁得,辛未随驾囗囗,其言与予向之所闻无异。朝廷以觚戏愚北卤,信有之矣。

湖口县南望彭蠡,不见涯际;鞋山峙湖中,浮图如笔插天;大孤山尚缥缈云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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