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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传奇一(6)

〔呀!美人手里擎着一只玉杯,竟像是我的。嗄,前日蔡客卿将去换黄将军家法帖,原说他有个女儿,难道美人竟是黄家小姐不成?近来苏州清客说,男子汉都不在行,倒亏几个大家宅眷,尽有眼力,肯出价钱。只看我的玉杯,包浆玉情,一发熟脱了,这是真正收藏家。只是果然是他,那帖后有小姐的题跋,我且翻出来,他自家的笔迹,一定认得的。(作念介)黄展娘题。(旦惊介)他那里晓得我小名儿?〕

【下山虎】

秀才才半面,小字谁传?嗄!就是我题在帖后的了。记得题黄绢,粉痕尚鲜。这生竟像我玉杯里的影儿。拖逗的卫玠全身,右军一卷。看几上瓶花映翠钿,屏山几曲展。我待要捻花枝打少年,为何花也攀不下,无计将花拈。丹青俨然,难道是隔水游人书画船。

(生)美人一双俊眼,不住在法帖上,一定是他的了。只是玉杯是我旧物,也该与我吃一杯儿,为何不言不语?

【前腔】

女孩儿腼腆,执盏花前。稳把相思咽,背人笑嫣。动情处眼色相钩,脸红欲断。小姐,你不肯言语,有素琴一张,可试一弹。(取琴介)待谢女停杯拂紫弦,纤纤愁太软,还不如写春心托腻笺。(取笔介)这帖是小姐的题跋,再题几行儿。生小亲柔翰,标题宛然,难道是鹦鹉前头不敢言。

(旦)我在此有许多言语,他全然不省。我往日嫌玉杯里的影不会讲话,难道我站在此,竟是个影儿?偏是他的影遇着我,我的影也遇着他,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么?

【山麻秸】

红丝一线,为弄玉衔杯,琐窗人怨。阁外寒山,乍香梦飞悬。风便,绛河波动,流出桃花春片。那生,与你个影儿看看,也索彀了。你躲在杯儿里,也是个不会说话的。蛾眉难画,琼浆未饮,知怨谁边?

(生)那法帖不消题起了。镜子是那一个的?小姐的影却在里头。难道我的玉杯在他处,他的宝镜又在我处,天下有这样凑巧的事么?

【前腔】

堪羡,看玉燕婵娟,银鸾活现,雒浦凌波,映出水轻莲。冰泮,玉杯寒少,金屋夜情欢宴。太真未聘,乐昌莫剖,花里逢仙。

(丑上)离家僮仆苦,作客主人痴。我相公千山万水,到这里打秋风,也该央地方人说合,去衙门中打听,才有些事体。你看隔壁真公子寓中,好不热闹。偏生关了门,今日叫美人,明日唤小姐,莫非失心风了?听得外边说,留守老爷今日要到长街上拜客。我想这街上无过是俺两家,也要打点伺候。呀!节导响了。(急走介)相公还在此做甚么?独孤老爷来拜了!(作收拾介,旦惊下)(生)谁要你着忙?(丑)这时节不收拾,来时在那里坐?(生)取公服来!(丑)我收拾茶去。(又上)相公,独孤老爷拜了真大爷径去了。(生怒介)都是你这狗才!我好端端坐地,待他来不来罢了。谁要你禀?(丑)阿呀!相公你便有坐性。像俺小人们,只指望留守老爷到一到门,就生些光彩,打合几件分上回去。谁想他是过门不入的。(生怒踢介)还要多嘴!(丑下生叹介)真古董父亲现任,就去拜访;我飞不得张单帖儿。世情可恨,也索由他。只是今日镜里的小姐,差不多说出话来,被听蕉一声惊散,好不懊恼。

【尾】

俺临邛作客相如贱,还喜得当垆人面。美人,美人,你须不是势利眼睛,看不上徐次乐的。则把俺疾病文园时常觑一眼。

背插金钗笑向人,敛眸微盻不胜春。

皆言贱妾红颜好,曾为无双今两身。

第十八出见姑(老旦上)

【南吕引】【蓦山溪】

云轻踏蹉,月就天边堕。玉女彩鸾归,石上花飞碧唾。(旦上)东风无力,闷倚小桃柯。偷眸,有个人儿可,好梦春无那。

(老旦)自家热心肠,替黄展娘寻一门亲事,引他影儿与徐郎厮认,四目相觑,调得火热。只是镜里夫妻,可是搂得着、睡得稳的么?除非见了他姑娘,把那生也从容引入,好费俺许多周折,才成就你一段姻缘也。(旦)婆婆,你等得俺好苦。(老旦)小孩子家,亏你自己相着一个风流少年,还说苦么?(旦作羞介)是遇着一个儿。只是他许多说话,十句里我也一两句应,他却像一字不曾听得的,教我冷清清独自站立,好不苦哩。(老旦)这件事,你我都做不得主。你有姑娘在那里,快去见他。(旦)我家姑娘久不往来,如何便去?(老旦)自己骨肉,这也不妨。(同下)(杂随从小旦上)(小旦)玉台秋管怨,银海夜灯青。一别家乡,遂逾一纪。今日间耿先生领侄女到宫。我想雁书久断,蝶梦无凭,未知果然得见否也?(杂报介)耿先生、黄展娘宫门祗候。(小旦喜介)请进来。(老旦)贫道稽首。展娘拜见了姑娘。(小旦)先生,我好喜也!

【正宫过曲】【白练序】

秋宫冷守,断粉零膏翡翠窝。蓦忽地小凤啄花飞过。(老旦)好容易将你女儿到这里。娇娥细马驮,一捻香鬟燕尾拖。毕竟金陵妆束好。(小旦)我别时,还是一丢丢小孩子哩。儿安坐。相抛几日,这般长大。

(旦作惊疑退立介)(老旦笑介)这是姑娘家里,为甚害羞起来?

【醉太平】

偷睃。(他)红羞翠躲,被游丝约住,没处腾那。〔(小旦)年纪还小哩。〕(老旦)他芳年尚小,闲窗风月消磨。(镜子里却有人看见了)。如何,菱花对影晕双蛾,早撞个秀才瞧破。(小旦)这是天缘注定的。(老旦)三生因果,(管教秦楼弄玉,乌鹊填河。

(小旦)你父亲是我的哥哥,母亲是嫂嫂,难道不认得我么?(旦作醒悟介)孩儿晓得了。俺爹娘长思想姑娘哩。(小旦泪介)

【白练序】

(换头)哥哥。索念我,昭阳绮罗,凄凉煞望乡台乱山残火。(你父亲家计何如?)(旦)门庭也萧索得紧。(小旦)他铜驼旧恨多,怕做入女宫中老伏波。如今贺,仙郎花烛,画眉青琐。

(老旦)若不是夫人做主,这门亲事,他老人家急切里寻不出哩。

【醉太平】

(换头)蹉跎,雕房绣阁,把碧桃花朵,冷落山阿。〔(小旦)耿先生说你读书识字,不堕我旧日家风哩。〕(旦)孩儿曾把姑娘法帖临一番来。(老旦)便春来消遣,也不过旧碑孝女《曹娥》,临摹。绿窗倦绣昼闲哦,须索你姑娘酬和。(小旦)待我将歌舞也教会了他。(老旦)女儿功课,无非是花前搦管,月下闻歌。

(旦)孩儿住此甚好。只是爹娘在家思念,还求那婆婆早些送我回去。(小旦)这个不消忧得。

【尾】

但是你父母知呵,在我的宫中愁甚么。(哥哥,嫂嫂),便拖逗得孩儿也只是我。

六朝宫样窄衣裳,不住薰炉换好香。

谁与王昌报消息,小姑居处本无郎。

第十九出醉逐(生上)

【黄钟过曲】【出队滴溜子】

连宵功课,梦里鸳鸯被折磨。无形有影费寻睃。〔小生为镜中美人,日夜端祥,昨日方才有些影响,不想听蕉赶来冲破。独眠旅店,转觉无聊。我想独孤相待甚是冷落,前日借去晋、唐真迹,尚未见还。不免叫听蕉去讨了出来,再往别处去罢。听蕉那里?(丑上)游客空双手,书僮皱两眉。相公有何分付?(生)你到独孤老爷那边,取讨前日借去的法帖;我也要往前面酒楼上去饮几杯酒,以消寂寞。扣上门儿,一同出去。(同行介)〕(生)可堪诗脾还渴,仗兰陵琥珀醅,把春愁泼破。省得归来,情多恨多。

〔来此是司前。听蕉,你去讨法帖,我自到酒楼上饮酒。正是:浇闷三杯红曲酒,赏心十里翠旌楼。(下)(丑)相公已去,我且到留守司看来。(副净、末扮二中军上)(副净)绳棕金顶帽,令字杏黄旗。(末)帅府传呼唤,辕门听鼓鼙。是那个在此窥探?(丑)是秣陵徐相公家人,在此讨法帖的。(副净喝介)唗!甚么法帖?这里留守衙门,须不是当耍的。快走!快走!(丑)呀!法帖也不要讨的?前日你们老爷要借看,是我亲手送来,难道你们就忘记了?(末)有是有一个册叶,只是我听得说,是你相公送与老爷的。如何又来取讨?(丑)那有送的理?分明是借的。(末)这等,我倒明白对你说罢:这法帖就是借的,俺老爷也没得还了。你不晓得这法帖呵,〕

【黄龙醉太平】

小楷精工,(俺老爷好不爱他),看齐整装潢,日日摩挲。(丑)这是俺相公之物,难道老爷要藏匿他不成?多管是你们在里头作弊。我东人旧物,你背地瞒天,抵赖因何?(副净喝介)这厮放刁么!你不知俺留守衙门,动不动是军法从事的。俺们在这里呵,巡逻,有棍徒平地起风波,打脊杖割将耳朵。(丑)不要把这些说话来吓我。这法帖价值千金,断然要讨还的。事非轻可,这堂堂帅府,须不是虎穴狼窠。

〔(末)这等,待我请老爷出来,你自对他取讨便了。(传鼓介)老爷有请。(杂众随净上)(净)〕

【黄钟引】【传言玉女】

油戟雕戈,日午风闲铃阁。

〔是甚么人在此大惊小怪?(丑跪禀介)小的是徐家听蕉。前日有晋、唐真迹在老爷府中,家相公特差小人来取讨。(净冷笑介)〕

【黄钟过曲】【黄龙醉太平】

狂奴,头颅几颗。这小事些须,敢打破砂锅。〔(做变脸介)你家相公几曾有甚么法帖送我府中?却来混帐,左右与我扯下去!(众扭)(丑嚷介)老爷,这是小的亲手送来的。(净怒介)唗!这厮放刁可恶。我老爷在这里做官,一清如水。多少乡绅大老,送我金银币帛,一些也不受,希罕你家这几幅破纸儿。左右的!与我把这厮扯下去,打四十板。〕(众应捉丑打介)(丑哭介)灾祸,厅前不敢把气儿呵,撞天屈上天无路。(净低唱)这筹停妥。《兰亭》巧赚,妙计谁过。

(生醉上)千钟拚酩酊,双眼欲模糊。在酒楼上吃了几杯酒,不觉微醉。回到下处,听蕉取讨法帖尚未回来,不免到司前去看一看。(做望介)怎么在里边打人?(丑叫屈介)(生)呀!这是听蕉的声音。敢是独孤荣把他难为?不免闯将进去。(做闯入介)(杂拦不住介)(生)老先生,你为甚把小价在此痛打?(净)你家小厮无端图赖,说你有甚法帖借在我处,赶来取讨。为此着恼打他。(生怒介)呀!这法帖是你要借看,我着小厮送进衙里的,如何说没有?(净)想是你醉了。你这法帖,据你说值许多银子?(生)这帖是钟、王墨妙,价值千金。(净)可又来。千金之物,怎不亲手交付?有何凭据,便见得在我处?凭你到那里去讲来。(生怒介)独孤荣,我千里投你,一无相赠,倒来赚我法帖,打我僮仆,只怕天理上也讲不过。(净笑介)讲得过,讲得过。(生)独孤荣!

【黄龙滚】

你凭空设网罗,凭空设网罗,逞势欺柔懦。我眼内无珠,自悔当时错。(对净举手介)独孤荣,多谢你了。千里相投,这场结果。通家谊,师弟情,多蒙荷。

(净怒介)徐適,你不知那里吃醉了,倒来这里撒酒风。好恼,好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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