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缘开始慢慢的学着融入到宫庭里去,她身在宫中,自然就得适应宫庭,就好象在神农山,山大王看中了她,要她做压寨夫人,她也不敢反抗,只能照做。她一个卑微低贱的小尼姑除了一腔血肉之躯,还有什么可以仗持的。况且这都是她个人躲不过去的灾劫或是幸运,是她前世的冤亲债主,于今世再来讨要偿还的因果宿缘。了缘这样去想,很快就能把这些复杂的事情给想通理透。
宫里是个等级堆砌而成的地方,每个人都镶嵌在某一个特定的位置上,承受属于这个位置的悲辛与欢喜。了缘是在某一天偶尔碰到内廷令王守礼才明白这一点。
初进宫廷,了缘发现宫里执役的那些内侍和宫女都非常的害怕王公公,对此了缘很有些想不通,说话轻言慢语,脸上通常挂着微笑的王公公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人觉得可怕?因为王公公见到她每次都非常客气,他会微微弯腰让出道来,请了缘先行,脸上在保持微笑的同时,口中往往还要道一声:保义夫人慢走。
遇到这种情况,了缘总是显得格外慌张,她一溜烟的侧身而过,避免行礼或是打招呼。
而等王公公转过身,面对那些负责洒扫执役的内侍宫女们时可就不是这样的态度了。他会皱着眉头张望打量,恶狠狠的大声督责管教,张口骂人时的那股子狠劲就象来凤镇上那些为富不仁的阔佬在对待喝叱那些替他做事卖命的穷人。
因为王公公对待自己的态度,了缘发现自己在宫里还是很有些身份与地位的,这让了缘吃惊不小,她一个乡下尼庵里的小尼姑,一个差点被房州太守判处绞首的女盗匪,居然会成为皇宫里被人尊重礼敬的保义夫人郑氏。
了缘觉得既然她现在是保义夫人郑氏,那么自然就要以保义夫人郑氏的面目来迎合众人,她想把自己变成这宫里的一分子,变成一位端庄淑丽、雍荣华贵的朝廷命妇。这倒不是她贪图荣华富贵,而是她很看中这别人对她的尊重。
这些尊重都是她在大悲庵里做尼姑时所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也是过去做梦都不敢去梦想的!以前逢上大旱或是洪涝,庵里往往青黄不接,她和师父妙真两个只能去村里、镇上沿门讨要,了缘因此受够了那些冷眼与不屑,为了这一碗米或是半碗面,她和师父陪尽了笑脸,说尽了好话。师父妙真上了点年纪,旁人或多或少还能给一些面子,自己一个小尼姑,便常常代替师父成为别人取笑嘲弄的对象。
了缘以为这就是她的命,她的一生就将在大悲庵中渡过,所以来凤镇和落凤村的施主她一个也不能得罪,她只能逆来顺受,自甘低贱的活下去。
她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也能时来运转,一步登天地来到宫里,成为什么保义夫人——堂堂正正的皇上诰封的朝廷命妇。记得获封不久,她把皇上赐予的诰书拿给宁安公主看,私下里问她:保义夫人有多大?比得上落凤村的里正老爷么?
宁安公主哈哈大笑,她告诉这小尼姑,里正算是个什么东西!他现在就是趴在你脚底下叩头都还不配!你记住了,保义夫人是宫里的封号,亦属于郡夫人一级,跟周太宰的夫人韩氏或者太子良娣之母唐左相的夫人陈氏约略相当,朝廷发给你的月例钱比房州太守的俸银还要多几倍!
了缘咋舌不已,她不敢想象自己竟然能跟太宰夫人、左相夫人相提并论?怎么同样一个人,从尼姑了缘到山大王的压寨夫人再变成宫廷里的保义夫人郑氏,前前后后,差别咋就这么大?大到令人不可思议!
既然是一位诰命夫人,自然就要有诰命夫人的样子,于是她开始留意观察那些时常进出宫廷的贵妇们的言行举止,象南安郡夫人陈氏、北海郡夫人韩氏,都是雍荣华贵,端庄淑丽,跟她们一比,自己果然古里怪气地象乞丐穿上了龙袍。
了缘从此开始认真的模仿学习,首先要改掉自己这一口别扭的方言土语,学会抑扬顿挫、意韵雅致的官话,然后是这宫里的礼节,怎样答拜,怎样行礼,怎样致辞,怎样待人接物……了缘发现她要学的东西可真多,幸好宁安公主经常来给予指点,陈太后也时不时的言传身教。她们在指点教导了缘的时候,也同样觉得新鲜有趣——这个土里土气、慌里慌张,全然不懂礼仪规矩的小尼姑在她们的指点教导下开始脱胎换骨了,她渐渐变得象个宫里的贵人。
宫里第一次给保义夫人发了月例钱和夏日的消暑银,一共是一百两,除此之外尚有薄罗十匹,细缎十五匹,杂绸二十匹,还有装各式胭脂花粉的瓶瓶罐罐一大堆……了缘一下子得到这许多东西,激动得不知该怎么好,她敛容正色,有模有样的磕首谢恩,内使都已经走了,她还趴在那儿磕头。
一百两银子,其中五十两的大元宝一个,十两的小元宝五个,都摊在了缘面前的几案上,闪着温润白亮的光。她问过内使公公,她的月例每月是六十两,另外春夏秋冬四季另有赏赐,大概一个月总有一二十两,如果碰上各种喜庆事,皇上还会有格外的恩典,这样的恩典一年也总有那么几次。了缘因此算了一算,不算恩典的话,单是份例,她一年将有七百二十两的俸银,若再加上额外的恩典赏赐,足足超过一千两之多,此外还有各色各样的绫罗绸缎,胭脂花粉,头面饰物,也都是给自己的,可以随时变成现钱。
这简直难以想象,她吃在宫里,住在宫里,穿得用得、铺得盖的得都是宫里的,她什么事都不用做,除了陪太后公主们说话闲聊,便成天整日的闲着,而皇上居然还要给她发钱,并且一发就发了这么多!看来皇上可真的有钱!
了缘看着属于自己的月例钱物,眼中流出了幸福的眼泪。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的银两。以前在大悲庵,逢年过节时师父能给个五文十文制钱,那就快活得上了天,完全不知道怎么花用好。
想想在来凤镇上,一个开馆授徒的老秀才坐上一年的馆,所得才不过七八两,她师父妙真,省吃俭用,一年的积攒能有个十两,那可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再说她师父早就有心想把庵里的佛祖菩萨装装金上上彩,可是算一算这需要花费十五两银子,所以说归说,竟是一直没舍得掏这笔银钱出来。
现在她一下子就有了这么多的银子,她竟是不知道给谁好。她先把银子打成一包,奉献给陈太后。陈太后初不解其意,当知悉她这是奉献孝心,“哈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
“傻孩子,就这么点银子,竟不知道怎么好了!这是你该得的俸禄,怎么花全由着你。”陈太后非但未收她的银子,反而额外又加赏了二百两。
了缘分外惶恐,又把这些银子拿去献给宁安公主,宁安公主也笑道:这点银子,还不够打几付金钗玉簪,留着自己花都不够,哪里值得送人的。你就是全拿去给王公公,他都不会瞧上一眼。这是你的分例,按月发放,没处花,那就先收着,将来总有用着的时候。
了缘于是就想起师父妙真,假如师父还在身边,她送上这许多银子给她,师父脸上只怕登时便要笑开了花。她恐怕会一遍一遍的抚摩赏玩,连着几天都睡不好觉。
了缘想,宫里可真是个好地方,不管吃的喝的,还是金银绸缎,要什么有什么,都不用自己费心劳神,这样的好地方,天底下哪里去找?难怪人人都打破头的想挤进来插那么一脚。
只是了缘有时候常常想不通,皇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钱,任凭他怎么花都好象花不完。难怪师父以前老是说:皇帝家的银子啊,全天下的人都比不上的,那可跟海水似的,流得淌得遍地都是,只不过那要是活佛活菩萨这些大福大贵之人才能享用。
了缘想不通的东西还有许多,象皇帝一大家子,统共不过一二十个人,却有成千上万的太监宫女在跟前使唤侍候着。而皇宫地方这么大,也大得有点不象话,单说陈太后住的长安宫,就比十来个大悲庵加起来还要广大,周太后的长春宫竟比长安宫还大,从这宫走到那宫,也比从大悲庵走到落凤村远,难怪宫里的贵人们连串个门都要坐辇乘轿。
了缘自己也乘过轿子,坐在里面晃晃悠悠的,果然舒服得很。而她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也会有两个侍儿在旁边一左一右的搀扶着,了缘其实用不着她们搀。但是了缘也承认,被人搀着从轿子里出来,的确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尊贵气派!呵呵,来凤镇的小姐姑娘们只有新婚出嫁,才能坐上一回轿子。而了缘现在只要出门,轿子那是随传随到。
但是宫里在花团锦簇的背后,还是有许多的不和谐。了缘以前一直认为,在这样花团锦簇、美仑美奂的九重宫阙里面,住得都该是些欢天喜地的人们,那自然是和和美美,心满意足地享受天下臣民的供养孝敬。只是随着入宫愈久了缘就愈看出来,这美仑美奂的地方其实矛盾重重,人跟人之间也都生疏隔膜。地位低下的太监宫女固然是战战惊惊,如履薄冰,生怕不小心犯错受责,就是太后皇上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平和喜乐。
象陈太后和周太后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是内心里谁都不服谁,一个仗着自己是曾经的中宫,嫡后元配,理所应当受人尊重,另一个却自持是皇帝的生母,只要论及亲疏,自然该享用第一等的尊荣和排场。两宫太后因此意见不合的时候居多,象册太子妃,周太后选取了其娘家的侄孙女儿,陈太后就恨得咬牙切齿,太子妃来晋谒的时候,陈太后便不给她好脸色,而太子良娣唐媛来长安宫朝见,陈太后便常常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陈太后有时就象了缘在乡间见过的那些唠叨琐碎的老妇人,总是喜欢追问太子和太子妃娣之间的闺房之事。而每当太子良娣唐媛提到太子妃的种种不是时,她总是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听完了,她还要给予指点。
她不止一次跟唐媛说:要不是自己病得快死,管不了事,长春宫的阴谋诡计哪能就这样让她得逞!这一次实在是白白便宜了那姓周的……
陈太后这话一出,唐良娣保管是两行清泪加上一腔怨愤。了缘因此能看出来太子良娣对太子妃的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恨,这股恨意唐媛通常不加掩饰,她在陈太后和了缘的面前诋毁太子妃的一切,从举止言谈到服饰饮食,她都能挑出许多不是,并且她还格外得意于太子对她的爱宠,她说太子通常是呆在西暖阁,并不怎么去太子妃的东暖阁。
陈太后于是就告诉她:你要怀上孩子才成,要抢在别人之前怀上孩子,到时候母凭子贵,你才能出人投地,别人也才会对你尊重恭敬……
唐媛深以为然,她回禀太后说:她的姑姑也就是如意殿的唐贵妃给了她一张方子,这方子是送子张仙所赠,特别的灵验。她已经按方子服了几贴。
陈太后因此点头说好,同时也出主意要唐媛应该如何跟太子妃争宠,更要唐媛牢牢的抓住太子的心,陈太后最后总结道:抓住一个人其实就是抓住他的心,他的心属于你了,他的人你也就拴牢了。
唐媛对此心领神会,裣衽恭行跪拜大礼,再三叩谢陈太后的关爱之情。
除了两宫太后和太子妃娣之外,宫里的其它妃嫔也同样彼此不和,福嫔寿嫔跟宁妃康嫔势同水火,宁安公主跟她的驸马好象也不大恩爱,要不宁安公主怎么总是呆在宫里而不回自己的府邸。
了缘刚进宫的时候,常常带着敬畏来打量这宫里的贵人,她觉得他们应该是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一群人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尊处优,远离红尘的诸多烦恼。
可是事实上呢,宫里的每个人都各有其烦恼,象她进宫这么久,竟是从没有看见皇上开怀大笑过,皇后娘娘心事重重的也不怎么笑,唐贵妃还有福嫔康嫔那更是难得笑,宁妃康嫔有时倒是有点嘻嘻哈哈,但也总在背着人时。
了缘旁观了许久,终于得出一个结论:皇宫里什么都不缺少,就是缺少欢乐,缺少那种单纯的心满意足的欢笑。所以让了缘高兴开心的赏心乐事,于他们或许早已司空见惯,视若等闲,自然也就失去了人生的许多欢快愉悦的体会。
了缘其实也明白,这“保义夫人”的名号乃是皇上赐给她的一个金字招牌,她受人恭维尊敬,全是仗着有这面招牌,丢掉这招牌她其实什么都不是。所以了缘只有时时刻刻拿出保义夫人的样子来,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才不会瞧她不起,而为了让人瞧得起、看得上,她就要加倍掩藏原先属于尼姑了缘的一切痕迹。
只有在陈太后或是宁安公主面前,她还依然是那个叫做“了缘”的尼姑。她的过去在太后和公主面前无所掩藏,她再怎么装模作样在这些天生的贵人面前到底还是淹然失色。
不过陈太后现在颇为喜欢了缘这孩子,这不单是因为长公主整日离不开她的照顾,而是这孩子知道眉头眼目,安静本份,与世无争。这宫里的争斗吵闹终日不息,难得有这样一个安静平和的人驻足其间。
宁安公主只要进宫也喜欢找了缘说话聊天,她觉得在宫廷里有这样一位身份背景迥异,地位相去悬殊的友伴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她可以和她随心所欲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对于她们之间的关系,宁安公主想到一个词,那就是闺中密友,金兰之交。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自小到大什么都不缺少,唯有这闺中密友,最是难寻难得。
宁安公主教会了缘宫里的种种礼节,也教会她怎么穿衣打扮,她把许多自己已经用不着的衣物首饰送给了缘,而了缘由此生发出的惊喜与感戴,反过来让宁安公主觉得受用。
跟了缘一样,燕国长公主也在慢慢的适应宫廷,她由以前的怕见生人,到现在不怕见人,也不再张口咬人,她会笑了,经常莫名所以傻乎乎的冲别人微笑。她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安安静静的依偎在陈太后怀里,让陈太后给她梳头。
陈太后乐此不疲的做这件事,她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喃喃的和她说话,梳着梳着,燕国长公主常常就伏在陈太后的膝上睡着了,而陈太后的眼泪往往也就滴落在燕国长公主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上。
日子如流水在快乐与悲伤的心境间游走,逝者如斯,莫之奈何……了缘人在深宫,自然也跟这宫里的贵人一样,私心里惟愿国家永远太平,诸事顺遂安好,容得自己自在享受这些富贵尊荣,这便于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