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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生一代梦里人

早雁初莺窗红泪,只道当时烟花媚。

相思相望不相亲,余生愿得欢期醉。

——双双对对枉销魂·柔肠几寸青春恨

纳兰改名了。

康熙十三年(1674年),皇二子胤出生,此子乃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出,小名保成。次年,康熙立此子为太子。为避东宫之讳,“成德”这个名字遂改为“性德”。那么,为什么会在如瀚海般的中华文字中独独取了个“性”字?

纳兰自幼饱读诗书,见《礼记·中庸》中有:“诚者,非自成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又有《周易·系辞》曰:“一阴一阳之为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意义近似,且含义深远,既不违背原有名字的意味,也不犯忌讳,算是个不错的名字。

不过,太子不久后便开始使用大名“允”,性德也可以恢复“成德”之名,但“性德”这两个字已然成了他广为人知的一个“笔名”。

端仪莫非月宫客

在当时的社会背景和严苛的阶级制度之下,身为旗人的纳兰,正妻一定要娶在旗女子才行。何况他出身显赫之家,发妻自然也要门当户对。被选中成为纳兰家长子正室妻子、大学士明珠长媳的卢氏,于顺治十四年(1657年)十月初五出生在盛京奉天(今沈阳),其父卢兴祖是汉军镶白旗人,因文韬武略而受到朝廷重用,官至两广总督、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等。

卢氏可谓出身名门,加之自幼“传唯礼义”“训有诗书”,熟读经史,通晓满汉文化,故而“贞气天情,恭容礼典”,无论哪一方面都非常适合成为纳兰家的少夫人。

十八岁那年,因为“生而婉娈,性本端庄”,这位大家闺秀卢氏成了纳兰公子的妻子。那么,容若爱她吗?一个因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做了自己枕边人的陌生女子,是不是容若心目中那“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的梨花化身呢?

他们是般配的:少年清俊,佳人端庄,纳兰公子有了卢氏,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

她本是汉人,入旗后又浸淫满族文化;他虽然是满人,却钟爱着博大精深的汉文化,如此二人齐眉举案,琴瑟和鸣,可谓珠联璧合。

公子那时候,可以想见是多么快意!随侍君侧雄姿英发,得康熙看重;闲暇时结交多位当时名士,风光无两;回到家中,殷切盼归的是温婉的解语梨花。

谁也不承想,那须臾一样短暂的幸福,却是公子日后唯一的甜蜜回忆了。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卢氏曾在他执卷苦思的时候送上清茶,素手纤纤必能为他拂去满面愁容,打开眉间愁锁;在他新词作罢、墨迹未干的时候,听他宛转悠扬、浅吟低唱,字斟句酌间也平添几分柔情韵味;她陪着他,不管是风雨里等燕归来,还是雪地上印飞鸿爪——春来折柳忆故交,夏赏荷塘莲子俏,秋凉新衾早备好,冬看梅花映雪娇……

在那时,公子是否常常倚在门边,在明媚的春光下看卢氏扑蝶赏花;是否与佳人携手并肩,望皎皎明月,祈结永世之好;在至交好友来访时,在家中的亭台楼阁里,摆上各色时鲜的果子,几杯水酒,得一个贤惠内助的赞赏;两个知情懂趣的人儿,也不管那外面风雨如注,只满眼的诗情画意,人在眼前,心里盛却着道不尽的相思意。

弱冠的纳兰公子,是否也会感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娇柔的卢氏小姐,应该也会盼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浣溪沙

容易浓香近画屏,繁枝影着半窗横。风波狭路倍怜卿。

未接语言犹怅望,才通商略已瞢腾。只嫌今夜月偏明。

纳兰公子的大婚,就在那天。

“多谢!多谢!”匆匆摆脱了众人的祝酒,纳兰脚步踉跄着回到了新房。

熏香迷蒙了画屏,月光明亮,将树枝的影子投放在轩窗上,映成婆娑的窗花。屏风后端坐着红衣佳人,大红的盖头下面,看不见的那张脸,就是自己今后日夜相对的妻子吗?

纳兰眼前迷离,心中忐忑。自己会得她喜欢吗?她还似当年初见的少女吗?辗转经年,如今终于迎娶这位据说德行和容貌都让父母满意的女子进门,却不晓得她能不能与自己心意相通?

纳兰慢慢走近,准备揭开她头上的盖头。

“少爷啊,用这个,这个!”喜婆忙不迭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绑着红花的秤杆,纳兰接过来,酒意混杂着一点紧张,却见卢氏放在膝上的手指似乎微微一动,想来她也是格外紧张吧!

纳兰不觉心头一动,真是妙啊!原来这就是婚姻,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缔结的永以为好,不管是那酒意熏红了面颊的新郎,还是羞意染艳了粉颈的新娘,他们带着一点点期待,混杂着些许不安,更多的是试探性地讨好,彼此惴惴着,想要一个答案,又不知要个什么答案。

轻轻挑起盖头,还未及看清低着头的新嫁娘,便听着喜婆高兴地大叫起来:“称心如意,称心如意!”聒噪的婆子,热闹的看客,新人们有一些焦躁,还有一点羞怯,愣愣地被摆弄着。喜婆收起秤杆,又叫纳兰和卢氏并肩坐在床上,将二人的衣襟下摆系在一处,用红线将纳兰的辫子和卢氏的发辫绑在一起,转身去拿交杯酒。

纳兰偏过头,看着卢氏轮廓清晰的侧脸:两片红霞贴在脸颊,桃花一般的面容在烛火的照映下格外动人,黛眉轻蹙,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二人伸手接过喜婆递上的交杯酒,双臂交缠,纳兰仰头豪迈地一饮而尽,卢氏却浅尝辄止。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喜婆又大声叫着。

纳兰放下杯子,索性转过来一心一意地盯着卢氏,而卢氏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看过自己的夫君。喜婆瞧见这一幕,抿嘴一笑,带着手底下的小丫头们讨赏去了。房间里霎时间竟然只剩下这一对璧人,连熏香都仿佛懂了情趣,默默不语地缓缓流动着。

“累了么?”纳兰想了想,轻声问道。

卢氏摇摇头,头上凤钗玉翠碰撞,叮咚作响。

“我帮你取下来这些物什儿可好?”纳兰柔声又问。

“……好。”卢氏轻声回应。

纳兰十分高兴,她跟自己说话了呢!轻手轻脚帮她取下沉重的头饰,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眉眼,问道:“明日我替你画眉可好?”

卢氏这次没有回答,只是脸蛋儿更红了,轻轻地点点头,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眼波荡出一道流光,映着满屋红色,眼角弯出个上扬的弧度。这就是她的夫君啊,天下最是俊逸潇洒的人才,最是倜傥风流的姿容!不敢多看,她怕这满眼里都是他的样子被他取笑,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想着,就把你牢牢锁在眼里。

春宵苦短。

月影在红烛的跳跃中摇曳,风吹来的时候也小心避开了有情人,只在门外摇动着肥嫩枝叶,鸟儿歌吟也放轻了音调,只轻轻应和着风的舞蹈。

你晓得吗?这是生生世世一双人,这是金风玉露一相逢。

新婚的纳兰公子终于可以闲下来,不必每天去习武场了。这天拜望过父母后,与卢氏漫步在回廊。氤氲的晨光里,他看着徐徐走来的妻子神态秀丽,摇曳生姿。如此佳人,若能……

纳兰心中一动,便快步到书房取了文房,也随着卢氏进了卧房。

“相公?”见纳兰匆匆进房,手里还抱着笔墨纸砚,卢氏不禁感到奇怪。

“娘子在上,小生有一事相求!”纳兰放下手里的文房,装模作样地抱拳拱手道。

卢氏莞尔一笑:“相公不必客套。出嫁从夫,相公无不可言。”

纳兰拍了拍桌上的宣纸:“让为夫为娘子画一幅小像如何?”

卢氏看着纳兰激动的样子,不禁笑了:“有何不可?”

“如此甚好!”纳兰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个圈,最后一指床榻,“娘子请上坐!”

卢氏看了看床铺,又看了看一脸喜色的纳兰,袅袅婷婷地走过去,坐在床边。

“斜倚绣榻,娘子。”纳兰头也不抬地在桌上铺着画纸,摆好镇纸一抬头,见到卢氏正蹙眉望着他。不禁央求:“我的好娘子,就依了我吧!”

卢氏闻言展颜一笑,这个为世人称道的文武双全的才子,竟然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呢!

轻拂画纸,洋洋洒洒,纳兰挥笔泼墨。前有洛神之美,而吾妻美则美矣,更胜洛神三分。

浣溪沙

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

掩抑薄寒施软障,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

娘子十分可爱,一颦一笑都灵动娇俏,仿佛仙子下凡。纳兰这样在画上题词,也不知不觉说出口,直说得卢氏两颊飞霞。

纳兰扶着妻子的肩头,一起欣赏这幅画,见到妻子愈加羞涩的模样,与画中人相映成趣,忍不住作词“戏谑”道:

浣溪沙

一半残阳下小楼,朱帘斜控软金钩。倚阑无绪不能愁。

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卢氏面上更热,恨将绣帕丢在纳兰肩头,埋首丈夫肩颈,再不出声。

鸾凤和鸣,笙磬同谐。纳兰公子,如此欢期,可如意?

可怜孤灯照薄衾

一年后,也就是康熙十三年(1674年),纳兰公子多了一个弟弟——揆叙。同时,他的侧室、汉族女子颜氏也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长子富格(一说福哥)。

康熙十四年(1675年)十月的时候,明珠又被调为吏部尚书。从兵部尚书到吏部尚书,明珠的仕途越来越顺利,已然成为康熙皇帝面前的红人。

纳兰也很高兴,他有了孩子,他拥有了人生另一个角色——父亲。从无忧无虑到为人丈夫,如今更有了膝下承欢的儿子,在茫然失措中,纳兰也有了几分得意。加之妾室温婉贤淑、恭敬知礼,这也让纳兰十分欣慰。本来因为卢氏进门后一年无所出,明珠夫妇做主让他纳妾,如今来看,倒是纳对了。

不过,卢氏就不嫉妒吗?颜氏就不怨恨吗?不,这两位妻子宛如姐妹一样,都是那么安静、宽厚,让明珠府上上下下都十分敬佩。纳兰何其幸也!这也让他在外奔波之余,内心是宽慰而踏实的。

此时朝廷战事不断,康熙皇帝少年英雄,甚至想要御驾亲征,大臣们竭力劝止才罢了。

因为疾病未能授予进士的纳兰,在康熙十五年(1676年)参加了殿试,被授予二甲第七名,进士出身,官拜三等侍卫。

根据1972年冬天出土的纳兰墓碑,纳兰去世时是“通议大夫一等侍卫进士”。也就是即通政使,掌管内外奏章,属文职京官。侍卫分三等,是武职京官,一等属正三品。也就是说,纳兰公子不仅担任文职,还是正三品的武官。

而纳兰是不喜欢做武官的,原本以文得进士,应该进入文官的行列,纳兰也曾以为自己会过着终日诗书的生活。杜臻在《哀辞》中提到:“丙辰廷对高第,方且陟清华、领著作矣。”纳兰的第一位老师董讷在《诔词》也有:“为名进士,余方与同馆诸公,抃首庆快,为玉堂得人贺。”

谁知原本身为翰院之选,却要成为侍卫,执戟庙堂,尽管在康熙身边行事,得皇帝青眼有加,却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楚。

不过,正因为“侍卫”这样一个官职,使他从1678年到1684年,每一年都有很多时间随康熙皇帝出巡或在外公干,让他能够看得更多、走得更远,有了许多体察民情、行走民间的机会。有了自己小家庭的纳兰开始发现,自己不仅多了许多从前不曾有过的情绪,内心深处也萌发出种种不可释怀的矛盾。

泪数行·空剩当时月

菩萨蛮

催花未歇花奴鼓,酒醒已见残红舞。

不忍覆馀觞,临风泪数行。

粉香看欲别,空剩当时月。

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即将远征的纳兰闷闷不乐地接受了任务,又参加了送行的酒宴。

眼见着便是离别的前夕,纳兰步履蹒跚而缓慢地回到卧房门口,始终不忍心推开门。他怕见到的是妻子的泪眼,是孩子索求拥抱的双手。

伫立在门口呆呆地看着天空,同样是这样一轮明月,为何却不似新婚当日娇媚,反而透出的是别样凄冷?

调笑令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

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

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呆立很久,纳兰还是叹着气推门进屋。妻子仍旧像每次离别前一般为他打点一切,只是眼眶泛红,时不时背过身展袖拂面,遮掩着悄悄落下的泪水,离情凄凄,情深如纳兰岂会不知?

昔日有魏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郡守以千金宝赂聘之入宫,以献文帝。灵芸痛别父母,悲泣累日,泪下沾衣。上路时,以玉唾壶承泪,自家乡至京师一路哀情戚戚,壶中泪凝如血。

今有我妻偷拭清泪伤离别,好似当年她随父远赴江南上任时候的告别一般。几滴泪,湿了一片轻盈的罗帕,却是有情人不能承受之重,只盼望月光始终能够照明轩窗,他乡远眺,应该也能望见那窗前等候我归来的身影吧!

离愁别恨浓,可是渺小的凡人、身不由己的官场中人又能奈何呢?

纳兰一直向往的是淡泊平静的生活,采菊东篱下也好,垂钓深林里也好,总归是远离这俗世纷杂。然而作为长子,一直依靠父亲支撑家业总不是办法吧!孝悌为大,终归要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远征他乡这一路,纳兰始终在等待。等待着亲友、妻子的音讯,等待着天涯有尽头,等待着归途……可这一切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人生何处有归途?纳兰苦笑。

满宫花

盼天涯,芳讯绝,莫是故情全歇?

朦胧寒月影微黄,情更薄于寒月。

麝烟销,兰烬灭,多少怨眉愁睫。

芙蓉莲子待分明,莫向暗中磨折。

两位娘子、富格、父亲、母亲……你们可都安好?

一样明月,清辉普照,你们是否也在默默思念着我?“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乐府诗集·子夜四时歌夏歌一》)莲子倒是粒粒分明,可这一路风雨兼程,可有知己作伴?

相见欢

微云一抹遥峰,冷溶溶。

恰与个人清晓,画眉同。

红蜡泪,青绫被,水沉浓。

却与黄茅野店,听西风。

晓行夜宿,清晨来临的时候远山渐渐显出身形,纳兰不由得想起每日清晓妻子描画的眉形,仿似远山黛色,相思从此始,相思未有绝。

那时画眉之亲,软玉温香在怀;如今公子在行军路上,停宿黄茅野店,耳畔是猎猎西风,裹挟来的是涔涔冷意。本就多情,本就易伤,纳兰公子怎能不觉得凄清寂寞呢!孤寝不眠,红烛若泪,寒衾不暖。

然而纳兰始终不是李后主,他的男儿本色、襟怀豪情在面对古戍、荒城、尘埃等悲壮的大漠边城景象时,彻底显露出来。

南歌子·古戍

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

何年劫火剩残灰,试看英雄碧血,满龙堆。

玉帐空分垒,金笳已罢吹。

东风回首尽成非,不道兴亡命也,岂人为。

纳兰护卫的皇家仪仗经过之处,一片衰败荒凉。

边城残垣间聚集了太多饥饿的乌鸦,昔日繁华的城邑如今只有野鸡还在居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战火,燃尽了千古兴亡,只剩下一抔残灰,那些曾经沙场浴血的英雄好汉,也化作一堆堆白骨。

营帐看上去仍旧坚不可摧,战斗的鼓乐却再也不会响起。东风来去,再回首时,故已成非。兴亡自古君王事,莫道命也,事在人为。

这样的纳兰,与少年豪杰的康熙,应该是多么意趣相投!对天下事、兴亡史的看法如此客观,不知这一路上,少却软玉温香,是否增长了才干?

秋来早·恰金风玉露

齐天乐·塞外七夕

白狼河北秋偏早,星桥又迎河鼓。

清漏频移,微云欲湿,正是金风玉露。

两眉愁聚。待归踏榆花,那时才诉。

只恐重逢,明明相视更无语。

人间别离无数,向瓜果筵前,

碧天凝伫,连理千花,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

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

令夜天孙,笑人愁似许。

康熙十五年(1676年)的“七夕”,纳兰第一次扈驾出巡塞外,情人夜里生离愁。

清代文学研究学者严迪昌在《清词史》中提到这首词,说:“情怀迥然不像出于华阀的‘富贵花’所有,这就是纳兰才性异于常人处。有谁如纳兰这样年方青壮、位处清贵,却把随天子出巡看成行役天涯的苦差使的?”谭献在《箧中词》里也说:“此篇‘逼真北宋慢词’。”

哪个官场中人不盼着随侍驾前?恐怕只有这朵与众不同的富贵奇葩才心怀怨怼吧!

其实,不管在哪里,纳兰总是惆怅的。无论是在思念或悼亡之作中,还是在扈驾出巡、奉命出使等作品中,凄怀苦情似乎总离不开他的笔端。他的愁是刻在骨头里的,阴雨绵绵的时候便隐隐作痛,艳阳高照的时候也要拿出来晾晒一番。

而此时恰逢七夕,这样好的愁殇理由,纳兰怎么能不道一道思念呢?

月上海棠·中元塞外

原头野火烧残碣,叹英魂,才魄暗消歇。

终古江山,问东风、几番凉热。

惊心事,又到中元时节。

凄凉况是愁中别。枉沉吟、千里共明月。

露冷鸳鸯,最难忘、满池荷叶。

青鸾杳,碧天云海音绝。

七夕之后,便是中元节了。理应在家中陪伴妻子、孝敬父母的纳兰,仍在随扈途中。

因为远离家乡而又新婚别妻,正逢路过荒无人迹的古战场,所以这首词充满了多重悲戚。正值“鬼节”,面对眼前荒漠上的残碑断碣,纳兰不由得想到了古往今来为了所谓大业失去生命的英魂,无论是是非非,一切已成过去,即使是才华气度超然,也都随风而逝,这就是时间,这就是历史。时间便是这样无情,成王败寇,只有胜利者才拥有书写历史的权力。古今一切盛衰兴亡都会成为陈迹,当时无两风光,千年后又能如何?

中元之日更容易引起思亲之情,古今情、思乡情交织在一起,令纳兰心绪凄恻哀婉之至。月圆之夜,人不团圆。谢庄《月赋》有词:“隔千里兮共明月。”如今真是分离千里,不知要怎样才能共婵娟呢?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唐·李商隐《嫦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唐·李商隐《无题》)可是身在塞外,但音书阻隔,令人更加孤独寂寞。“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宋·苏轼《水调歌头》)独自吟诵那千里与共的诗句,虽仍惘然神伤,却只能以此自慰。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宋·苏轼《水调歌头》)

塞鸿去·问明朝行未

清平乐

塞鸿去矣,锦字何时寄。

记得灯前佯忍泪,却问明朝行未。

别来几度如珪,飘零落叶成堆。

一种晓寒残梦,凄凉毕竟因谁。

自担任三等侍卫以来,纳兰多次奉驾随军塞外,常与爱妻、家人分离。接到家信时,相思怨别的深情再度涌上心头。

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思夫,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相赠,全文共840字,可宛转循环读之,其内容甚为凄惋,催人泪下(详见《晋书·窦滔妻苏氏传》)。

料想妻子远在家中,也定然凄然望着远去的鸿雁,不知何时能得寄相思。

纳兰闭上眼睛,将这封家书按在胸口,离别前她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明天……明天几时出发?”卢氏哽咽着问。女儿心实在太小,出嫁前还有父母亲人,出嫁后便只装了这一个夫君,她忍不住再度落泪,又怕丈夫牵念,刚刚泛红了眼眶便用绣帕狠狠地揉去。

“唉……”纳兰长叹一声,揽过妻子,紧紧拥在怀中。怕人听见,卢氏小声啜泣,声声闷在纳兰怀中,可这嘤嘤细软,倒似针扎一样,刺得纳兰心痛。

这样反反复复的别离也有几次了。院子里飘零的落叶如今也该厚厚一堆了,家中妻儿是否安好?身在外,梦魂不安,纳兰无奈,新婚分别的凄苦,难为妻子辗转反侧,难为妻子牵肠挂肚!若是魂魄能够飞越关山,定然要回到家里,再帮你拢一拢发鬓,描一描黛眉。

浣溪沙

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年来强半在天涯。

魂梦不离金屈戌,画图亲展玉鸦叉。生怜瘦减一分花。

若是魂魄能够飞越关山,飞越那万里绵延的漫漫黄沙,再不必一年中倒有大半天涯漂泊,空教青丝染霜花。再亲手为你画上一幅画,为你解下发钗,为你解郁开怀……再不教你消瘦清减了一分一毫去。

纳兰公子多情,也重情。他怎么能够如意呢?当初旖旎所在,如今却只剩下一片伤心月色。

远隔重山,无人呵护冷暖,孤枕人好不凄凉。“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清·纳兰性德《菩萨蛮》)西风阵阵呼啸而来又匆匆而去,带不走这无奈愁绪,却让人更冷了心怀,难以入眠。

去年这时纳兰亦身在他乡,可为何此时伤感更甚,心思更痛呢?

有同袍来邀同一杯醉。酩酊之后竟然在三鼓之时酒醒梦回,再也无眠。

朦胧酒醒,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倒记得离愁,因此还更添了新恨,与天上的明月隔着红窗遥遥相望。多少泪痕蜿蜒在罗衫上?

“相思何处说,空有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照鬓丝。”(清·纳兰性德《菩萨蛮》)

相思无解。只剩下明月还在当头,那月亮还是当日的月亮,却也不是当时的月亮,因这明月照耀的,只剩下我一人了。

依稀记得同饮的侍卫曾问道:“纳兰,你说那王昭君当年出塞,是不是也在这样冷清的夜里过?”

“昭君啊!”纳兰扶着酒壶,望向明月,出口成词:

昭君怨

深禁好春谁惜,薄暮瑶阶伫立。

别院管弦声,不分明。

又是梨花欲谢,绣被春寒今夜。

寂寂锁朱门,梦承恩。

谁能冷血无情,毫无相思?纳兰感慨万千,又思及家中的妻子,春去之时,梨花欲谢,无人欣赏的娇小花瓣孤单单地零落,这种不遇的心情应该分外寂寞吧!成亲以来似乎从未长久陪伴在她身边,作为丈夫,自己真是太无情了。纳兰真是恨自己,又太无奈。

道寻常·红笺第几行

浣溪沙

泪浥红笺第几行。唤人娇鸟怕开窗。那更闲过好时光。

屏障厌看金碧画,罗衣不耐水沉香。遍翻眉谱只寻常。

睡起惺忪强自支。绿倾蝉鬓下帘时。夜来愁损小腰肢。

远信不归空伫望,幽期细数却参差。更兼何事耐寻思。

成德吾夫:

见字如晤。

提起笔便忍不住泪落如雨,换了几张信笺,紧咬着罗帕,才能写完这封信。纵然窗外莺啼娇声,亦不敢开窗,怕人瞧见这般形容,倒添了怨妇声名。如此日复一日,大好春光匆匆。你不在,食之无味,如今方知古人所云牵情,果然如丝如缕,又不舍断离。

独自不成眠,睡前遍数了画屏上花,日久亦觉厌烦。香熏安神,久之竟觉衣裙都浸透了这其中的寂寞滋味。

睡晚便觉晨起难,慵懒镇日,梳妆无力。晨起画眉每每思量再三,翻遍画谱也找不出当初你曾经亲手描画的那种。想来,即便是有图谱,也画不出当日意韵吧。

如此这般夜夜辗转,不觉间衣带渐宽。守着窗子,凝望云间,盼归鸿带回只字片语,却空待了一日复一日。细细数了离别日期,一日一日,总在失神,重新数起,仍旧乱了。也不知何事让妾如此费思量……

尚未读完信,纳兰便哽咽了。通篇不见一字相思,却处处刻骨相思。还好就要回家了,就要回到那个有妻子儿子的家了……

也依依·月在春桃花

眼儿媚

重见星娥碧海槎,忍笑却盘鸦。

寻常多少,月明风细,今夜偏佳。

休笼彩笔闲书字,街鼓已三挝。

烟丝欲袅,露光微泫,春在桃花。

回到家拜见了父母之后,纳兰难抑心中的激动,三步并做两步奔向自己的卧房。脚步刚刚靠近门口,却见妻子打开门,二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相对无言。

别后重见,妻子愈发美艳动人,目如星子,发似乌云,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欣喜之情。不知平时辜负了多少风清月明、花月良辰,为何偏偏觉得今夜的残月落花最美?

小别胜新婚。

面对思念多时的妻子,纳兰顿觉和风满面,喜不自胜——

落花时

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

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相宜。

相思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

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

那是半年前,纳兰回京后述职完毕,谢绝了好友的邀请,匆忙赶回家中。

妻子显然已经得知他要回来,正在拿着香草熏房间,此时听见他进了院儿,惊讶之余也异常激动,忍不住拿着香草便跑出来,却在台阶前堪堪停住,硬是压下了飞扬的嘴角,默默无语地站在那里。

须知人间情缘,相遇最美,重逢喜悲掺半,别离最苦。今朝重逢,等待的便是又一次别离。

果然,不久之后,纳兰便再度奉诏随君,狩猎十三陵。

好事近

马首望青山,零落繁华如此。

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

休寻折载话当年,只洒悲秋泪。

斜日十三陵下,过新丰猎骑。

十三陵是明朝皇帝的墓葬群,坐落于北京西北郊昌平区燕山山麓的天寿山。康熙皇帝行猎明十三陵,纳兰随驾在侧。

前朝旧业在纳兰词中,“全是凭吊语,绝非新朝新贵的语气”(严迪昌《清词史》),以猎场周遭的景物和词人内心的感受为主,多有悲怆之音,感伤之意。与其说是感物兴怀,不如说是兴亡之感、轮回之叹,引人深思。

策马前行,一脉青山绵延起伏,都市的繁华遮蔽其外,眼前只有一派萧索冷落的景象。古碑上长满苔藓,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题字。时间恁地无情,多少豪杰,尽付笑谈,羽扇纶巾,早已灰飞烟灭。

暮色苍凉,休提前朝兴亡,仅凭此秋色足够悲戚。

虞美人

高峰独石当头起,冻合双溪水。

马嘶人语各西东。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

朔鸿过尽音书杳,客里年华悄。

又将丝泪湿斜阳。多少十三陵树乱云黄。

时间是无情的过客,历史的长河滚滚而去,浪花淘尽英雄。山色苍莽,水影凌乱。断崖间柳暗花明,马鸣处山重水复。

南飞北雁不知归期,你我都是行者,韶华匆匆,一生荣辱,尽在这行走的生涯中老去。

“年华逐丝泪,一落俱不收。”(唐·韦应物《拟古诗》)古道西风,又向斜阳,回首再看十三陵,树木森森,晚霞浸染,天际晕黄。

苍凉有泪,不觉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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