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勾起笑眯眯
脑袋圆圆光溜溜
咬痕小似蜜蜂刺
无人知你叫不休
脑袋像箭尖又利
花花绿绿一身衣
别让怪物抓住你
否则你追悔不及
早晨虫子叫了起来,又是“嗡嗡”,又是“嘎嘎”,又是“呱呱”。米瑞一巴掌拍死一只落到她脸上的飞虫,呻吟着坐了起来。那三个女孩正在卷自己的芦苇垫子,于是米瑞也照做了。
“抱歉我没有一开始就问你们的名字,”她说,“我很愿意听你们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瞧,我就说她迟早会问的。”芙丽莎对阿丝蒂德道。
“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学会礼貌了,”苏珊娜说,“阿斯兰德来的人总是又霸道又粗鲁。”
米瑞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强势”看来不是个好主意。
她在王妃学校的时候学过会话的准则,其中有一条是:寻找和别人的共同点。
“我不是阿斯兰德人,不过是最近住在那里而已。我从一个叫伊斯卡山的地方来,事实上,灵达石——就是造你们这所房子用的石头——它们就来自伊斯卡山!”
女孩们只是瞪着她,阿丝蒂德似乎意识到米瑞说出了这件事后还期待得到反应,于是回了一声:“哦。”
米瑞感到自己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口道:“那么,你们叫什么名字?”
她原先的猜测是正确的。个子最高也是最年长的女孩是阿丝蒂德,她非常瘦,棕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乱得都打成了结;她的鼻子很尖,但她的目光比她的鼻子还要尖锐。
接下来就是芙丽莎了,她的黑眼睛和阿丝蒂德一样,但头发的颜色却要浅一些,像蜂蜜一样闪闪发光。尽管她和姐姐一样瘦,但圆圆的脸颊却让她看起来更丰满、健康。她几乎总是在笑,她一笑,脸颊上就露出两个酒窝。
最小的妹妹苏珊娜把自己的名字简单地说成“苏珊”,她和米瑞差不多高,但看起来只有十岁。芙丽莎几乎总在笑,苏珊却似乎不知道要怎么笑。她有一头深色的头发,自来卷加上没有好好打理,头发都缠在了一起。她的目光懒懒的,但并不呆滞。
“别的人在哪儿?”米瑞问道,“佣人呢?护卫呢?你们的父母呢?”
阿丝蒂德神色一僵。“只有我们。”她说。
米瑞闭上眼睛,现在两名王室护卫应该已经在回阿斯兰德的路上了,在阿斯兰德,国王和他的大臣们还以为几位王室表亲又有护卫,又有佣人,还有钱。但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阿丝蒂德显然不想细说。
“你应该知道吧,”芙丽莎笑得有些羞怯,“在小阿尔瓦,没有得到邀请,大家是绝对不会到别人的家里去的。”
“绝对不会。”苏珊眼睛都没眨。
“绝对不会。”芙丽莎点头道。
“事实上,我们可以当场把你杀死,再把你剁碎分肉。”阿丝蒂德一边漫不经心地清理指甲,一边说道。
“没人真的这么干过。”苏珊说。
“据我们所知是这样,”阿丝蒂德说,“但我们可以当第一个这么干的人,而且没有人会阻止我们。”
“我懂了,”原来米瑞作为她们的老师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坏了某条神圣的沼泽地法则,“对不起,国王命令我来和你们住在一起,这算理由吗?”
阿丝蒂德往前探出身,目光冷了下来:“你看到他住在这儿了吗?”
“这个,没有。我是说,我的任务就是来和你们待上一阵子,”米瑞一边说,一边在背包里翻找起来,“国王给你们写了封信。”
她把国王签名、封口的信交给阿丝蒂德,信只微微皱了一点。阿丝蒂德把信拆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边看边点头,但她把信纸拿反了。
“你给我们带东西了吗?”苏珊挤到米瑞的背包边问道,“比如城里的食物?”
“苏珊。”芙丽莎说。
“我……呃……”米瑞在她的行李里翻找着,她带了三本书、一叠羊皮纸、鹅毛笔、墨水、针线包,还有几件布瑞塔的裙子,翻了好半天,总算找到了半块海上饼干,便把它拿出来递给苏珊。
小姑娘用两根手指捏住饼干,在角上舔了舔说:“吃起来像土。”
“你怎么知道的?”芙丽莎用拳头撞了一下她的屁股,“你经常吃土,对吗?我们一转身你就偷吃泥巴馅饼吧?”
“它吃起来就是泥土闻起来的味道。”苏珊说。
“你也有味道。”芙丽莎说,要不是她这话是笑着说的,别人就该觉得她很无礼了。
米瑞扫了一圈四周,又白又空,就跟一个蛋壳一样。“对不起,我只带了这一点,我以为你们有很多。”
“我们过得很好。”阿丝蒂德说着,挺身站了起来。
“我想也是,”米瑞说,她又冒犯了她们,“呃……我能帮你们准备早饭吗?”
阿丝蒂德耸耸肩说:“随便。”
三个女孩已经在朝门外走了,于是米瑞没有换衣服,只是把裙子上干了的土刷掉,再把靴子上的土用铲子铲掉。
芙丽莎指着米瑞的靴子问:“这有什么用?”
“我的靴子?嗯……靴子跟鞋子一样,只不过,呃,更高一点。”
芙丽莎大笑,一头像稻草一样黄的头发随之摇动。“我知道靴子是什么,你这只麝香鼠!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穿着靴子,我们马上就要——”
“就让她穿着好了。”阿丝蒂德说。
米瑞看了一眼几个女孩脏兮兮的光脚,也许她们从没穿过靴子。
“芙丽莎,你想穿我的靴子吗?”米瑞说着,便开始解靴带。
芙丽莎笑得更大声了,于是米瑞耸耸肩,重新系好靴带,跟着女孩们往外走。
很显然,她们的早餐不是在什么屋后的小厨房里等着她们,早餐得靠她们自己去打猎。她们离开房子,越走越远,渐渐走进了一片芦苇丛中——这里的芦苇又密又硬,一根根都高过米瑞的头顶。两只苍鹭展开翅膀,蹬着长腿飞了起来,阿丝蒂德冲它们挥了一下棍子,但没打中。米瑞一路踩着薄荷和水草往前走,突然,眼前看起来很坚实的地面猛地一沉,米瑞的小腿就整个儿陷在了里面,泥水灌进了她的靴子,她觉得自己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重。
等她们一到罕见的干地上,米瑞就赶紧把浸满了泥水的靴子脱了下来,抽出靴带把两只靴子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泥水从靴子里流出来,滴到了她的衣服上。
苏珊小声说了句什么,芙丽莎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住在这儿?”米瑞一边问道,一边踮着脚走过一片泥水滩,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滑倒。
“我们在这儿出生。”阿丝蒂德用她那种“你是不是没脑子”的语气回答。
“可你们是王族,”米瑞说,“难道你们不知道只有王族才能住在灵达石的房子里吗?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觉得一定是有人做了不好的事,”苏珊用她那种专注、淡漠的眼神看着米瑞,说道,“也许我们的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把国王惹恼了,然后全家人就都被赶走了。”
“也许他们是自己选择住在这儿的。”阿丝蒂德说,一只蚊子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她一巴掌拍下去,留下一小摊血。
女孩们挨个检查陷阱。有些陷阱是把结实的芦苇编在一起做成活结,再缠到一根弯曲的细树枝上做成的;另一些就是很简单但布置得很聪明的网。可惜陷阱里全都是空的。
“该死的臭蛤蟆。”阿丝蒂德咬着牙蹦出了几个字。
米瑞猜想这大概是当地的咒骂用语,这天早上她还学了几句别的:泥巴脑袋、松鸡养的、臭水泡的,还有干石头。
前面有个水塘,她们走过去的时候,恰好有三只鸟一头扎进了水里。米瑞盯着水面看,却没有看到它们再浮出水面。在沼泽地,整个世界好像都颠倒了,接下来,鱼会不会上天?
芙丽莎在齐腰深的泥水里往前走,到了水深的地方,便动手把一张粗糙的网往回拖,不时找准机会抓一条拇指大小的小鱼扔给苏珊。
“有收获了!”一旁的阿丝蒂德喊了一声,一只圆滚滚的沼泽地老鼠正在拼命扑腾,它一身暗褐色的皮毛,脖子被芦苇结套住了。阿丝蒂德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小刀,一刀扎在它的后脑勺上,然后她抓起那只瘫软的老鼠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俯身把陷阱重新布置好。
米瑞发起抖来,她想掩饰,于是跳进水里朝芙丽莎走去。
“来,这个我可以试试。”她说。
冰凉的水没过她的大腿,她的裙子张开了,像一片睡莲叶子一样漂在水面上。突然间,她的裙子一跳,跟着又绞了起来,好像裙子下面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于是米瑞撩起裙子往水里看。
腿上一阵刺痛,像被刀割一样,她用手往腿上一摸,摸到了一个硬邦邦、滑溜溜的东西,差不多跟她的手腕一样粗,它扭动着游开,在水面一掠而过,细长的一条,闪着光,身上都是暗褐色的鳞片。是一条蛇。
米瑞尖叫起来,光脚在水底一滑,她便沉进了水里。
芙丽莎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出了水面。米瑞喘着气使劲儿扑腾,奋力爬上滑溜溜的水岸,一回到泥地上,她就软了下来,一边咳嗽,一边抓着自己的腿,浑身打战。她似乎已经能感觉到毒液正像流火一样从伤口窜入她的血管,她就要死在沼泽地里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让我看看。”芙丽莎掰开了米瑞捂着腿的手。
芙丽莎用米瑞的裙子擦掉了她腿上的血,露出了一个马蹄形的伤口,边上是一圈小洞。
“噢,还好。”芙丽莎说。
还好?这些女孩疯了吗?她刚刚被一条沼泽地的蛇咬了!
“你会没事的,”阿丝蒂德说,“要是蛇有毒,你的腿上就只有两个大牙印。”
阿丝蒂德伸出两根手指在嘴边比了比,给米瑞看毒牙的样子。
米瑞惊恐的喘息还压在胸口,血还在不停地从腿上的伤口往外冒,但是刚才她还很肯定正在她身体里蔓延的那种毒液的灼烧感似乎开始消退了。
“我看你最好回去换件衣服,”阿丝蒂德说,“你觉得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
那栋白色的石头房子就矗立在地平线上,像太阳一样显眼。
“我想我大概知道方向。”米瑞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我们允许你进我们的家。”
米瑞艰难地迈开腿,趟着泥水蹒跚走开,湿透的裙子贴着她的腿,像蜘蛛网一样粘得很紧,她听到身后阿丝蒂德嘟囔了一句:“城里人。”
屋外的储雨桶差不多满了。米瑞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现在,她和小岛上的村子中间只隔着一堵墙。她舀起水泼在自己的身上,奋力搓着身上的泥,却不敢多碰腿上的伤口。她从上衣上撕下了一条布带,抓了一把干草,按在被蛇咬伤的地方,再用那条布带裹住,把干草固定在伤口上,血流的速度减缓了。
她打开她的衣服包裹,第一次翻看布瑞塔给她的衣服,还没看完她就跌坐在了地上,脸埋进了手里。布瑞塔把自己的衣橱都打包给了米瑞,把它变成了一位王妃的衣橱。
女孩们回来的时候,米瑞正穿着一条黄色的丝绸裙子,裙摆用带子束起,以免它拖在地上。阿丝蒂德“哼”了一声。
“你的腿怎么样?”芙丽莎问道,假装没有注意到她这身滑稽的装扮。
米瑞耸耸肩,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似的,但她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要是你穿着裙子跳进水里,走来走去地乱动,你就会被咬。”阿丝蒂德说。
芙丽莎走到米瑞身边,解下包裹在她腿上的布条看了看,又帮她重新包好:“没有肿,也没有发红,肯定没有毒。”
“我都没看到那条蛇。”米瑞说。
“也许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去观察,”芙丽莎说,“很快你就会学会去看不应该有的动静。”
米瑞很怀疑,在沼泽地,一切都在一刻不停地运动。
“我是说,要是你留下来的话。”芙丽莎补了一句,尽管这话她是带着笑说的,但潜台词似乎就是:她觉得米瑞是一定不会留下来的。
米瑞的倔脾气上来了,像刚才她想象出来的毒素一样,热辣辣地涌进她的身体里,但她只是问了一句:“今天早上算成功吗?”
“还不错。”除了挂在腰带下的老鼠,阿丝蒂德又抓到了一只小鼠,苏珊的篮子里有一堆小鱼、一堆芦苇根,还有一棵绿叶植物,上面还带着水。阿丝蒂德把老鼠扔在米瑞脚下:“看看你能有点用不?”
“阿丝蒂德,她是城里的女孩,还是个贵族小姐。”芙丽莎小声道。很显然,尽管米瑞说了她是山里来的女孩,但看她在沼泽地那么笨手笨脚,她们没法相信她和一个穷奢极侈的贵族有什么不同。
米瑞捡起老鼠,翻过来,从罐子里抽出一把刀,开始给它剥皮,真的,这和给兔子剥皮没什么差别。
在伊斯卡山,村民们会在严冬来临的时候宰兔子充饥,因为那个时候食物短缺,而兔子的皮又最厚。米瑞八岁的时候,她看到姐姐玛尔达把一只兔子按在一块石头上,手捏着刀直发抖,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等等!”米瑞一头扎进齐膝深的雪里,“让我来,玛尔达,让我来。”
米瑞干得很费力,越想快她的手就越不听使唤,但新的毛皮就意味着她可以把她那顶早就不顶用的旧冬帽补好,这样戴上帽子她的耳朵才不会挨冻。而且那是第一次,玛尔达在吃炖兔子汤时没有哭。
这只老鼠已经死了。米瑞熟练地把它的皮剥了下来,剥得很均匀,动作也很快;接着,她把它洗干净,把一根木扦子穿进它的身体里,又用绿色的沼泽水草把它的四肢绑在木扦子上,以免它们垂下来。
阿丝蒂德张大了嘴。
“是不是很不可思议?”米瑞故作狡黠地问道,“一个人还能从书上学到这些。”
尽管这栋小房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但它还是有一盆烧得旺盛的炉火,上面有架子可以放烤肉扦,还有一口铁锅。水已经烧得很烫了,苏珊便把小鱼和剁碎的植物叶子放了进去。她们喝了汤,洗了衣服,还擦了地板。到午饭时间,两只老鼠也烤好了。
米瑞看着三个可能成为费德国王未来新娘的女孩盘着腿坐在地上,用手撕下老鼠肉往嘴里送,咬到小骨头的时候就停下来把骨头从牙齿缝里掏出来。这三个女孩能帮米瑞从国王和商人的手里赢回伊斯卡山,这三个女孩能阻止一场战争。
苏珊捧着老鼠的脑壳,吸出烤熟的眼球咽下肚去。阿丝蒂德在旁边打了个饱嗝。
米瑞朝窗外看去,那是伊斯卡山的方向,但她却看不到一座山,她只能看到一片泥泞的大地,因为表面都是水,她都分不清哪个是陆地,哪个是水。有一群天鹅从天上飞过,它们“吭吭”的叫声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急促,就像是一个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