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仇敌忾之余，两人又都有些灰心——郭教授不必说了，别人当他是个人物，他就有话语权；别人不理他，他就是个吉祥物。而陈博士虽然贵为翰林医正，身负巡视纠察医者之责，但这份权力却要通过当地医长实现。若是医长不发话，谁能让负责具体执行的医职、医工听命行事？遇到暴力对抗时，谁又能让衙门派出公人镇压？
这正是空有大义，没有刀枪。
陈博士不太清楚，郭教授却知道：就算苟医长没有生病，又愿意配合，就凭宗知府跟宋毅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谁也动不了宋毅。
两人灰心丧气地歇了一会，对面路上一位长衫老者缓步而来，径往济仁堂去，郭教授一眼看见，惊喜道：“是晁叔用。”
陈博士问道：“晁半朝的那位晁叔用？听闻晁家与济仁堂东家相善，他晁家乃巨野之望、儒门领袖，正该廓清府内风气。象宋毅这等无德无行之辈，理应受乡老谴责，理应在我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义民奋起，砸了宋氏医馆的牌匾。”
所谓义民，自然是晁家一句话的事。到时候有陈博士下令的大义，又有晁家的配合，即便没有苟医长，即便知府心思难测，宋氏也绝无存活可能。
两人浑身来了力气，赶紧一骨碌爬起来，直冲到那巨大的牌匾下，对着晁冲之和出门迎客的杨渎高声唱喏。
杨渎见了，惊问道：“二位何故如此？”
二人添油加醋地把经过说了，杨渎不怒反笑：“哈哈，早在我预料之中。二位别急，苟医长不在又如何，杨某所缺的只是陈博士的一声命令。只要陈博士一句话，我马上便可让人去砸了宋氏医馆。”
陈博士恍然，这杨渎早就想对宋氏动手，只是碍于宗知府，不好明目张胆，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名义。而有了郭教授前车之鉴，他明明猜到自己去也会碰钉子，却故意不说，要让自己一心一意地对宋氏下手，真是格局低下、狡诈可恨！
然而此刻陈博士根本无心计较这些，大声应道：“好。本博士奉命巡视京东西路医情，查巨野县宋氏医馆横行不法，欺骗病人，草菅人命，按律应即刻查封医馆，取缔其行医资格。”
杨渎放声大笑：“哈哈，好极了。歪嘴，你他ma地耳朵聋了？多带人手，马上去砸掉宋氏医馆。对了，那宋毅小儿，我要他两只手，看他还怎么考童子试。”
“诺！”歪嘴身后，刘甲抢先应诺，声音之大，吓了杨渎一跳，气得一脚踢了过去：“ma的，就你嗓门大？”
刘甲不敢躲闪，讪笑着说道：“小的一定把姓宋的两只手带回来给掌柜。”
杨渎更怒，照着他又是一脚：“蠢货，谁让你砍他手的，宗知府那儿如何交代？打断就行了，那是他宋毅在抗拒执法时自己不小心摔断，又或者被牌匾桌椅什么的砸断的。”
晁冲之早就听呆了。当初新旧党争，晁家亲友均被罢黜远窜，虽然只是换个地方居住，没了权势，日子还是比一般百姓好过，却已经令他心伤不已，历史上他为此拒绝复出，隐居河南一生。可现在这帮人居然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谈论断人双手，哪怕只是想到那剧痛的场景，晁冲之都觉得胸口隐痛，似乎胸痹又要发作。
他一手扶住门柱，一手捂住胸口，颤巍巍地说道：“尔等，尔等竟如此暴虐！”
杨渎等这才想起这尊大佛，赶紧过来搀扶，杨渎更对着屋内大叫：“林先生，林先生快来。”
林秋山急匆匆地跑出来，见到晁冲之这副模样，连忙说道：“哎呀，晁公不可动怒哇。快，快进屋坐下。”
晁冲之却甩开众人的搀扶，只对林秋山问道：“林先生，你让我服那瓜蒌薤白半夏汤，宋毅却说此药对我并无大用——我相信你的医术，没有理他，可服用至今毫无改善，甚至还有所加重，是何道理？”
往日晁冲之见到林秋山极为客气，此刻却一副质问的语气，神色间还暗藏鄙夷。林秋山不由心惊，叫屈道：“晁公，那宋毅无知小儿，懂些什么？这瓜蒌薤白半夏汤可是医圣名方，绝无可能出错的啊。不信您问问陈博士。”
陈博士此时与林秋山在一条船上，当即点头：“是啊，医圣何等神术，岂能有错。晁公身体未见改善，许是时间未到吧。”
晁冲之冷笑：“时间未到？时间未到就滥用虎狼之药，时间到了，已被虎狼之药猛攻而死了！”
林秋山这才明白晁冲之鄙夷自己的缘由。他是个极端要脸的人，此刻老脸通红，勉强解释道：“晁公，在下怎敢对您用虎狼之药。实不相瞒，我也有胸痹之症，我自己用的，也是瓜蒌薤白半夏汤，与您所用一模一样啊。”
杨渎赶紧说道：“晁公，林先生总没可能自己害自己吧。哈哈，都是误会，误会。晁公，请里面上座，正好陈博士也在，他可是医官院翰林医正，医术高超，一会请他和林先生一起，再为您细细诊视，决不能误了您的病情。”
“呵呵，博士？翰林医正？”晁冲之一甩大袖：“晁某无福，不敢劳害人博士费心，亦不敢入断手掌柜之屋，这便告辞！”
见这老儿真的甩手就走，杨渎慌了，在后叫道：“晁公且慢，您误会我等了。令兄以道公与我东家乃好友，他知我家奉公守法，正经做生意的，不信您可以写信问他。”
“呸。”晁冲之头都不回，往地上唾了一口。以他儒学大家的身份，做这等举动，显然已经怒极：“我兄为尔等蒙蔽，我正要去书骂他。我晁氏清白传家，绝不敢与令东家这等人为友。对了，若那宋毅果真为歹人所伤，我晁家虽俱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也定要为其讨个说法，严惩那无法无天的凶徒！”
说罢，他捂着胸口蹒跚而去。走了几步，早有人认出他来，惊问道：“晁公，您这是怎么了？小的背您回府？”
晁冲之越发觉得胸口疼痛，勉力答道：“劳烦阁下，背我去宋氏医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