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州盐帮分舵。
“启禀主舵,夔州信使来讯。”
“报上来!”
“昨日鹰二爷和六位护法长老失手,无一幸存。”
“甚么!”刘有余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天杀的龟儿子!可知他们二人现处何处?”那信使受得惊吓,矮下头,道:“据探子来报,二人正赶往江陵。”
刘有余眉心紧竖,暗想此人武功高强如斯,其手上经卷怕是难以夺得,可本帮护法长老为其所害,以致帮派实力受挫,这个仇又岂能善罢甘休?当下心中权衡一番利弊,狠下决心,随即书信一封,差那信使快马送往襄州莲友寺。
“莲友”即如莲花般高洁之友,是为佛门称谓,用以指代那些向佛、念佛之辈,包含佛门弟子以及俗世信佛之人。莲友寺既以“莲友”为名,即表明非正统佛寺,而是“佛俗共存”之寺庙。
此刻寺内大殿之上坐整十人之数,左七右三:左首七人五男二女,一身世俗装扮;右首是三位老僧,正传阅一信件。
上首一圆脸胖老僧道:“二位世兄如何看?”
这老僧正是莲友寺住持明戒上人。另外两位老僧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居中那人较为壮实,下首那人较为消瘦,皆生着一张马脸。此二人为孪生兄弟,法号分别唤作玄真和玄心,乃是在外游历的少林寺“玄”字辈高僧。
玄真道:“这盐帮刘有余曾为我少林寺俗家弟子,只因违反寺规偷窥我少林绝技而被驱逐下山。”玄心道:“不错!其时老衲正是他的师父。此子在少林寺学艺之时,曾与我讨教天竺梵文,料想他所言倒有几分可信。”左侧一儒冠男子道:“不知二位大师所言何事?”
此人唤作方士诚,是江湖上颇负盛名的“南武林七侠”之首,其余六人为玉汝成、莫清秋、陆子矜、东方岚、公羊凡、朱或渊。这七人在潭州、岳州及江南一带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且行事公正,江湖中人便奉以“南武林七侠”之名。
莫清秋道:“是啊,大师有事不妨直说,有难事,我们兄妹七人绝不会坐视不理。”三僧面面相觑,只见玄真双手合十道:“老衲先行谢过诸位居士好意,这本是我少林内部之事,不便将外人牵扯进来。诸居士既为我佛门莲友,告知亦不为过。”
七人颔首,只听得他再道:“早年我少林寺藏经阁曾为窃贼光顾,盗去几门武功经卷。如今盐帮主舵刘有余传来书信,说在川南遇到一武功高强的年轻人,身怀我佛门梵文经卷,卷上武功与我少林绝技有几分相似。”信中本说的是“七八分相似”,玄真只当夸大之言,因此转述时只说是“几分相似”。
方士诚道:“如此说来,是那盗取经书之人在江湖上出现了?”玄心道:“当前所知仅是刘有余一面之词,个中虚实不敢妄言。”七人皆心感佩服,暗想少林高僧果真修为高深,不骄不躁。玉汝成行个佛礼,道:“大师慧心,打算如何处置?”玄真道:“老衲欲连同师弟前去一探究竟。倘若对方果真拥我少林宝物,自当追回;如若不是,我等且当做一场游历。”明戒道:“信中明言那人武功高强,二位世兄行事当心。”玄心点点头,道:“自当如此。”
七侠聚首合计一番,只听得方士诚道:“我们七人欲一同前往,助二位大师夺回少林经书。”东方岚亦道:“不错,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向来喜好打抱不平,大师可不许拒绝。”二僧面面相觑,相互颔首。玄心道:“那便劳烦七位居士一同前往。”
其时正值酉时,众人食过斋饭,便即连夜前往鄂州堵截楚木二人。刘有余沿途一直派人跟踪打探他们二人消息,早已知晓其行程和目的地,是以那信中标注着二人落脚点和大致抵达时间。
七日前。
楚凌昭屠过六条人命,顿时感到一股邪念渐渐占据心头,便是那慈悲剑中的祥和寒意都无法抑制这股邪念增长,直欲挥舞手中长剑纵情杀戮。木婉清看着他双目骤变血红,竟感到阵阵心悸,丝毫不敢动弹。
但见楚凌昭走到那卖茶老汉尸体边上,拔出他额间毒箭,冷冷道:“这老汉是被我的碎银杀死的,你的毒箭打不出这般大的伤口。”说着,将毒箭扔给她。原是木婉清为减轻他罪孽感,故意将毒箭刺入那卖茶老汉额间伤口,伪造出对方是被自己杀死的假象,只是没想到竟是给他一眼拆穿。
木婉清接过毒箭,问道:“楚郎你怎么了?”言语中尽是担忧之意。楚凌昭道:“七日后,我如果还未醒来,就用你的毒箭杀了我。”
“为什么?”木婉清脱口而出。
楚凌昭举起左手自指双目,道:“我这副魔怔模样你已经见过,现在我还留有几分神志才能跟你说话,如果七日后我还醒不过来,另一个魔头就会占据这副躯壳,为祸武林。”
木婉清那曾听闻如此吊诡之事,她只道寻常人练武走火入魔要么自残,要么发泄一番戾气,又岂会有换成另一个人的说法?可一想到楚凌昭那般嗜血模样,着实与平日大相枘凿,说是换了一个人也不为过。木婉清愈想愈是骇然,不由得相信了他的话,可叫自己下手杀他,却是万万做不到。
此刻她内心纠结万分,不知该如何答复。
楚凌昭再道:“这七日劳烦木姑娘护得在下周全。”说完,就此闭目,呆立原地。
木婉清想起七日前情形,内心仍不免感到匪夷所思。
那日楚凌昭失神后,她便将其扶上马一齐进入夔州城内客栈借宿,第二日舍弃陆路改行水路,借道汉水河一路直下江陵府。如今第七日抵达鄂州城畔,楚凌昭却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想起他的七日之期,木婉清心中焦急不已,无奈之下,唯有下船到夔州城中寻求大夫帮忙。
当下楚凌昭虽失神,行动却不受阻,一举一动皆由木婉清牵引,当真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木婉清扶着他下得渡船,便一齐往夔州城偕行而去。二人沿路穿过码头货仓,走进一小片竹林,只见迎路一驼背老妪抬着一小货柜上前问道:“二位行行好,买些老婆子的小饰物罢。”说着,打开货柜,只见木梳、胭脂、香囊、发簪……这类女子妆物横陈其中。
木婉清心系楚凌昭安危,本无心思购买这些小物品,但见得那老妪面容消瘦,想是日子不易,便即腾出一手摸向腰间荷包。那老妪见得楚凌昭双目紧闭,右手兀自握着一柄木剑,问道:“姑娘,你夫君这是怎么啦?”木婉清俏脸一羞,娇嗔道:“老婆婆你胡说什么呢!”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柜中,取出一只发簪、一块木梳,又道:“不用找啦。”扶着楚凌昭走开。
那老妪却追上前,说道:“姑娘好心相助,老婆子便送这只鸳鸯绣囊送给你们,助你们二位白头偕老。”说话间,抓起一只香囊塞向楚凌昭怀里。木婉清瞥见她掌心尽覆老茧,显是个习武之人,当即猛拉楚凌昭避开其手,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老妪道:“老婆子只是……”猛然掀开货柜,劈出一掌袭向楚凌昭胸前膻中。木婉清欲还手施援,却在这一刻忽然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妪一掌劈到楚凌昭胸前。她急呼一声:“不要!”眼中已然噙满泪珠。
那老妪右手掌刀去势迅疾,转眼间劈上楚凌昭胸口。她这一手铁掌功夫唤作“熔铁手”,乃是在铸铁的熔炉铁锅旁练就,掌中蕴含炙热火毒,一掌打中敌人,掌中火毒便会跟着侵入体内破坏心脉,夺人性命。
以往老妪这一掌只要劈中敌方胸口,对方断然没有幸存之理,一来膻中乃是习武之人命门所在,二来掌中火毒可迅速侵入心脉,两相叠加之下自然无往不利。
那老妪掌缘劈中楚凌昭后,脸上露出一抹阴谋得逞的诡笑,但下一刻倏然面容扭曲,口中惨呼一声:“哎呦!”迅即抽回右手。那老妪感到一股霸道炎流沿着手臂筋脉倒卷,当即点住臂上“天泉”“巨骨”二穴,随后撕开右臂衣袖,只见整只右臂似是被烈火烤过,焦如木炭,兀自冒着烟气。
原来她是受到了适才那一掌的反噬。
眼下楚凌昭虽失神而无法自主行动,体内护体真气却不会袖手旁观,加之萨因陀传与他的“涅槃功”本就是中下二路丹田并修,中丹田里蕴藏着雄浑的固本真气,又岂能那么容易给人袭击?适才那老妪一掌劈中他胸口后,中丹田里的真气便即反击,裹挟着那股火毒一齐倒卷侵入对方右臂,焚尽臂上筋脉肌肉。那老妪遭此重创,整条右臂便是毁掉了。
这会儿木婉清服食过解药,已然清醒过来,只是气力尚未恢复,她见到一旁楚凌昭安然无恙,暗暗松下一口气。
便在这时,那老妪忽然大叫一声:“快快出手,这小子邪门得很,用飞刀攻他!”木婉清暗道一声不妙,只听得耳边嗖嗖声不绝,一支支飞刀自林间齐齐飞来。她连忙扑倒楚凌昭,一齐向前连滚几圈,避开突袭,但身上仍是免不了受得几刀。
忽听得一声暴喝:“狗男女纳命来!”跟着两侧竹丛顿时涌出六七条汉子,手里各自操一口大刀,朝着他们二人劈斩而下。此刻二人抱躺一地,木婉清又有毒、伤在身,已是无力再反抗,她看着贴面的楚凌昭,说道:“楚郎,看来你我注定要丧命于此。”说着,一唇吻了过去。
其时她旧伤未愈,背上又添新刀伤,唇边兀自挂着一抹鲜血。
但见两唇相碰之际,楚凌昭轻抽鼻尖,随后举起慈悲剑迎面划了个圈,那下劈的刀兵就此悉数弹开,他趁势左掌拍地,借着反冲力道带起木婉清。迎面汉子见他双目紧闭,却依旧能够轻松应敌,心中俱是骇然。那老妪道:“这小子在故弄玄虚,大家一块上!”众汉却是面面相觑,踌躇不前。
原来这五六条汉子正是那日酒楼里的众魁,适才之所以出手,原是以为他受六铜尸所伤陷入昏迷之故,这会儿瞧见他实力尚存,又岂敢再轻举妄动?而那老妪则是“蜀山六铜尸”的同门师姐,此行乃是为报仇而来,她见众魁畏惧不前,当即探出左爪掏向左首一人后心,枯爪直入其体内,掏出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厉声道:“这便是畏首畏尾的下场!”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即毙命。
剩余众魁心中一凛,唯有硬着头皮出手。
楚凌昭长剑横胸,平划一剑,只听得“嗡”一声剑吟,那五人便在四五尺外一齐倒下,横七竖八,死不瞑目。那老妪心中大骇不已,对手这份功力,便是十个自己都不是对手,哪里还敢再谈什么报仇?如此想来,当即转身逃命。楚凌昭却没有饶她性命之意,足下一点,抱着木婉清闪身至那老妪背后,猛然劈出一剑。那老妪后瞧一眼,肝胆俱裂,惨呼一声:“不!”剑气临身之际,却听得嗖嗖两声,两道无形气劲划过面颊撞向那道剑气,跟着两道声音齐道:“住手!”原是玄真玄心赶至。
三道气劲一撞,齐齐散去,那老妪死里逃生,连忙跑到二僧面前跪下,哭求道:“二位大师救命,那魔头滥杀无辜,连老妇亦不放过。”玄心见她哭状凄惨,连忙扶起,道:“施主莫慌,此处发生何事?”
后来七侠一齐赶至,方士诚道:“二弟三妹,你们前去查探一番。”玉汝成、莫清秋齐道一声“是”便即绕过楚凌昭,向前方六具尸体走去,其余五人则隐隐将他围住。
那老妪指着楚凌昭道:“老妇连同六护卫一同赶回府,哪曾想得路上遇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大师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当下二僧七侠见到对面男子模样及他怀中晕倒女子,便已猜出其身份。玄真上前问道:“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是否唤作楚凌昭?”楚凌昭却无回答之意,反而拔步即走。五侠齐喝一声:“站住!”此时莫清秋、玉汝成二人赶回禀告:“大师,前方共有六具尸体,一具心脏被挖,另外五具口吐鲜血不知死于何因。”闻言,那老妪便即闪身至左侧林间,向码头货仓奔去,片刻之间已然失去身影。玄心脚步甫一踏出,便又收回,毕竟当务之急乃是少林寺绝技一事。
莫清秋疑道:“大师,那名老妇人是?”玄心道:“场中唯有一人手上带有血迹。”莫清秋心中了然,那被挖心之人定是老妇所为。
当下二僧七侠将楚凌昭围在中间,无论询问什么话,他始终不置一言。
当此情境,七侠合计一番,得出一法子。东方岚悄然伸手去够他后背包袱,轻轻一扯,见他不为所动,力道便加大几分,又扯两下,那包袱被解开,三卷经书随即掉落地上。余下众人虽不齿这擅动他人物件之事,无奈楚凌昭始终无回应,唯有行此下策。
东方岚拾起地上经卷,将其余无字两卷递给其他人,自己则展开有字那卷,大声念道:“甚么经者,盖是法身之玄堂、正觉……”他们七人时常与那明戒大师聊述佛理俗事,是以各自都识得些许梵文,只是东方岚所识不多少,她念到“正觉之”三字,便再也认不出后文。玄生玄心二人甫闻这短短两句,便已听出此乃佛家之言,且极有可能是一门深诲武学心法,正想跟她讨要一观,却见得场中男子倏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