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垂，半天的霞光将远处的数重雪山映出一层七彩的光晕，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赤水依于门旁，看到如斯美景，忽然想起这一世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也如这般，常常望着远山发呆，想着前世的某些事情……
只是这样的日子从她主动卖身离开就没有了。
她后悔过吗？
其实也没有。她前世出生在城里，对于农活所知甚少，重生在农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再加上当时她年岁又小，便是学识字都是绞尽脑汁才得以达成，也曾想过做买卖，但她家位置太过偏僻，仅是去赶集都要走上两天，条件太过艰难，让她无从着手。
再说当时她也有顾虑，心怕自己的特殊被别人看出端倪，因而一直没有动作，后来便遇上灾荒，她也是一番挣扎犹豫才做出了卖身的决定。
现在回头来想，她是否是因为有着前世的记忆，本就对那个新家少了一层归属感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心下正有些怅然，耳际传来夏航的声音，“阿哥。”
“阿航，你去哪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其主人应该正在壮年。
“阿哥，我刚去拜会族长了。”
听声音，他们应该在小村的另外一头，若非她五感敏锐，是绝对听不到的。
那壮年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阿航，听说你带了一个女子回家，哈哈，是不是终于想通，打算找个媳妇了……”
赤水微微皱眉，这声音低得她都有些听不清了。
“阿哥，那是位上仙，你可别胡说。”夏航的声音有些急。
“上仙怎么了？”那壮年声音略扬，“到了咱们这地，就算是上仙也得听我们的，昨天那个上仙是怎么死的，你忘了？也不过就是手脚灵活一点，身体的强度还比不上我们。”
“这哪能一样，上仙也并非人人相同。”
“怎么不同了？”那壮年声音带着丝不屑，“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何必巴巴的去送命呢，还不如嫁给你做媳妇，生几个娃，比什么都美。”
赤水嘴角抽了抽，眼角默默地往他们的方向扫了扫，深吸了口气，忍下了。
估计夏航也有些承受不了，微怒，“阿哥！”
“干嘛？生气了？阿哥可是为你好，你看你身体壮实，模样俊秀，身手也极好，这些年又存了份不错的家底，村里好几个姑娘都盼着能嫁给你呢，她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再说了，你都将人家领回家了，不就是因为看上人家了吗？”
赤水黑线，听得那叫一个纠结。
“阿哥，别说了，那是上仙，让她听到就不好了。”声音有些无奈。
“哧——”壮年明显不信，“你唬我呢！昨儿那个上仙，连数十丈外猛兽袭近的声音都没有听见，哥这里离你家可远着呢，她怎么可能听到？”
赤水暗自咬牙，她还真就听到了。
“阿哥，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夏航看样子也有些词穷了。
“阿航，你不会担心自己配不上人家吧？你想想祖婆婆，她不也是上仙吗？还不是嫁给了我们祖爷爷，在这里终老了，所以阿航，阿哥看好你，瞧瞧这身板，多壮实，她不嫁你她是亏到婆婆家了……”
后面就传来“唔唔”声，估计是夏航看他越说越不像话，捂住了他的嘴，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估计两人打上了。
赤水面色微凝，她终于明白，那壮年所说的话并不算错。仙族修士，百分之九十都是修神修心而不注重修体，就算他们是修真界里的狼，到了这个灵力和神识完全被限制的地界，也只能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
她之前就注意到夏航身手敏捷，没想到那壮年也不弱，听二人肌肉搏击的闷响，更有些像人族的炼体师。
她正思索间，二人打斗已停，就听夏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阿哥，其实我这次是来向你辞行，我明早就要跟着那位前辈去索龙岭了。”
“什么？你要离开这里？”声带怒气，顿了顿，语带恍然，“你之前去族长那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
那壮年沉默了半晌，盛怒道：“你想好了？”
“是。”
“唉！”壮年长叹一声，幽幽道：“阿哥早就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所以才拒绝了那么多好姑娘，一直不愿意安家，可是，你就真的舍得这片生你养你的地方吗？”
夏航沉默了一会儿，“我还会再回来的。”
赤水心中怒意渐平，怅然又生，她当初卖身离家时，也曾想过会回去的，只是世事难料，她后来虽再回去过，可曾经和谐亲昵的氛围却再找不回来了。
没过多久，夏航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大布袋，应该是之前那个壮年强塞给他的。夏航见到她，面色微赧，一个大步越过她，进了正屋。
赤水挑了挑眉，也不点破。
“前辈请进，晚辈有些东西，请你看看。”夏航将布袋放在桌上，转而往里走去。
赤水跟进去，才发现在那里有一个可供成年人通过的地窖口。夏航打开盖子，柔和的白光映出他清俊的面容。
赤水微惊，月光石！
她轻盈落至地窖内，见到其内摆放的东西，便是向来从容，也忍不住惊讶出声，“这些……”
那木架上，居然摆放着三柄飞剑和一柄大刀。
赤水一眼就可看出，这四件武器均是法宝，只是不知流落此地多少年，上面的灵光早已消失殆尽，沦落为普通的武器。
“这些都是晚辈的收藏。”夏航目光从几柄武器上扫过，有些激动，又有些骄傲，“这些都是晚辈从丛林深处拾来，想必是以前经过的上仙所遗留。”
赤水微微颔首，“这些法宝虽然已经失去灵性，但材质却是上佳，用以防身倒是不错。”想必是那些上仙知道此地的情况，因而特意准备的注重武器本身锋利度的法宝，只是仍是未能避开危险，葬身于丛林中。
看得出，这四柄刀剑，均是刃口细薄，在月光石的照映下寒光袭人，必是夏航精心保养的缘故。
她再看了看立于一旁的夏航，果然是一个锐气青年。
她手指轻轻一挑，便将那柄重若千斤的大刀举起，淡淡道：“这柄刀暂且借我一用，你自己也挑一柄剑备用吧！”
“是。”夏航将眼里的惊色抹去，沉稳上前，拿了一柄蓝色飞剑，恭敬立于赤水身后。
赤水唇角微勾，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拖着大刀，率先走到屋外，仔细看了看，闭上眼，指腹轻轻抹过刀刃，感应着大刀隐隐散发的意志，少顷，双眼睁开，眼中锋芒一现，想起以前在俗世看过的外家刀法，一时兴起，提起大刀便舞了起来。
霎时，她化作一道黑影似乎与这个黑夜融为一体，道道凌厉刀芒时隐时现，威势逼人，上空中，无数竹叶飞落，却无一片能近她的身，统统被劲风带至一旁。
夏航立在屋前，虽然心底有所准备，仍然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已忘却。
他之前就感觉这个女子有些不同，虽然她一直表现得很和气，但以他多年打猎的经验和直觉，认定对方必定有所凭借，因而不敢轻慢。
也幸亏如此，不然，凭这女子的身手，便是打杀了他也是易事。
他正惊骇间，赤水已经立定，衣袍落定，乌丝垂下，白色的发带轻轻回落，身如玉立，似在发光一般，浑身都透露出股飘渺出尘之气。
夏航一时间有些出神，陡然醒过来，略带局促道：“前辈，我去准备干粮。”
话落，不待赤水答应，便几步冲进了厨房，待站定，他才用手抚过自己胸膛，在那里，他的心脏正扑通扑通地跳动，激烈地，澎湃地。
原来，这才是上仙。
就算是经过如此剧烈的运动，气息也没有丝毫改变，面上更是一丝汗渍也无，浑不似凡人，这就是上仙。
阿哥错了，他之前也错了。他们只见过几位上仙，便以此认为上仙也不过如此，殊不知这是因为此地特殊，限制了他们的仙力。若不是这位前辈主动提起，恐怕他就真错过了跟随上仙的机会。
他神情一定，想到他也有机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做起干粮来也越加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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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夏航根据赤水的建议，将干粮和水分成两份。
赤水拿过自己的那份背上，她可不想欺负年轻人，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若是失散，她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高山积雪，想必温度也极低，她本来还想让夏航再带件厚重保暖的棉袄，她是没什么，但不知夏航能不能挺得过，没想到她刚提起，夏航便推辞了，见此她也没有强求。
因为夏航熟悉地形，便在前面带路，赤水跟在身后，二人身形敏捷，很快便越过了丛林的边缘地带，往更深处奔去。
“你说只有四条路能通往山顶？”赤水闻言甚是吃惊，目光扫过丛林间颗颗间距相当、模样相似的笔挺高树以及地面约有小半丈深的茅草，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丛林并不如她想像中那么好通过。
若是以前，这样的丛林对于他们修真之士来说，啥都不算，直接从高空飞过即可。
当然，以修士的洞察力，估计要走出去也只是时间问题，关键在于丛林中还潜伏着各种危险，他们的灵力和神识又被封锁，仅比普通人强一点，这样的话情况就不一定了。
“整座雪山分为四方，我们这一方只有一条路可以通向索龙岭。”夏航沉静道。
赤水闻言，暗自庆幸，幸亏她遇到了夏航，规避了不少危险，不然，就算她五感灵敏，估计也要摸索很久才能找到正路，哪比得由夏航直接带路来得轻松。
“为什么要分为四方呢？”
“因为整个索龙岭外围，是由四个家族所守护，我们是夏家，另外还有春、秋和冬家。”
赤水有些无语，明明是四方，为什么不是东南西北呢？
“关于那个传说，你还知道些什么？比如通天宝库在哪？另半把钥匙又在哪？这四个家族与冰龙一族又为什么愿意困居于此地等等。”
显然这是六族共知的秘密，那通天宝库必定对于六族都很重要，不然，他们不会每隔千年都要派六人前来送死。
夏航摇摇头，“晚辈小时候只听祖婆婆说过，每千年都会有三十七位上仙同时降临，但能走出丛林进雪山的不会超过一半，最后真正能离开索龙岭的上仙不超过十之一二。”
十之一二？
赤水心下一沉，想到紫加和碧云二人，心里有些后悔因为自己的决定将他们牵扯进来。
“我和我朋友是后面才进来的，在那三十七人之外，这样也能算应试者吗？”
“晚辈也不知算不算，但前辈是上仙不是吗？就算不是应试者，晚辈也相信前辈！”
赤水心情并未因对方的话而好转，“你可知，这进索龙岭的四条路可有交集？”
“晚辈只能走到雪山边缘，里面的情况却是未知。”夏航见她表情不对，小心翼翼道。
“那就只能进雪山才有可能碰到他们了……”赤水呢喃间，打消了先去找紫加二人的决定，一则她并非一人，不得不考虑夏航的意愿。二则四条路之间相距甚远，且夏航也只知道这一条路。
她正思索间，耳际传来了阵极低的悉悉索索声，似有人从茅草丛中极快飞窜时衣袂拂过草丛的声音……
不对，不止一人。
她凝神细听，发现声音正往他们的位置靠近，急忙向夏航使了个眼色，二人快速隐蔽至树丛后。
夏航惊异地看了一眼赤水隐匿的位置，如果不是他亲眼见到她从那里消失，他根本不会相信那里居然藏了一个人，就算现在他知道了，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赤水将呼吸放缓，若有似无，目光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纹丝不动。
不过片刻，一紫一白两道身影极快地进入他们视线。
一前一后，速度极快，相隔却并不远。
赤水来不及分析其它，她在看清紫影的一瞬间止不住睁大眼。
居然是她！那个在离火城制衣师商铺遇见的想收她为徒弟的紫衣女子，她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那紫衣女子发髻半散，几缕乱发微微汗湿，贴在有些晕红的双颊上，呼吸略有些急促，晃眼看上去有些狼狈，可是赤水却丝毫不敢小瞧此女，看她的动作毫不紊乱，进退有度，眼神清明，毫无恐惧害怕之色。
而那紧追不放白衣身影，居然是一位中年人修，面目粗犷，眼神狠绝，紧盯紫衣女子不放，浑身散发出股浓烈的杀气。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跃过赤水二人隐藏的位置，往前方飞奔而去，仅留下两缕劲风，渐渐消散。
赤水当机立断，现出身形冲夏航点了下头，便率先跟了上去。
如果是平常，她定然会就此远离二人，但现在却是不同，她虽有夏航指路，其它却是一无所知，比如，那位人修究竟为什么追杀紫衣女子？他们不都属于正道联盟吗？
那紫衣女子脸上没有任何特殊情绪，也无话可说，显然是知道其中的原因，而她又恰好认识那紫衣女子，并不算交恶，若有机会，她并不介意帮对方一个小忙，当然，能从其口中知道些具体情况就更好了。
她并未跟多久，因为最前方的紫衣女子停下来了。
就见她转身，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看向中年人修，声音清冷，“才刚入林，你也太心急了。”
中年人修缓慢地抽出背上的宽剑，冷笑，“不趁此时动手，难不成还要等到你进入雪山之后？”他可没有这么傻！
紫衣女子满脸鄙薄，“你也就只能在这种情况下占些便宜。”
“哈！老子修为是不及你，但谁让你那么倒霉，那么早就碰到老子了，这丛林可是老子的天下，你还是乖乖将代表身份的铭牌交出来，免得老子动手……”那中年人修边说眼神还猥亵地从紫衣女子胸前瞟过，似是立意要激怒对方。
紫衣女子果然眼现怒意，素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铁牌，掂了掂，“想要？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赤水见那中年人修气势陡然改变，举起宽剑往紫衣女子冲去，也有些不屑，那紫衣女子说得没错，在这种不讲修为只讲体能的地方，那中年人修身强力壮，可谓占尽了优势，对付一个弱女子却还要抢先出手，真是有失风度，也确实上不了台面。
不过，他似乎挑错了对象。
赤水有些幸灾乐祸，几度交手下来，紫衣女子的气势可丝毫不弱于对方，那中年人修没占到任何便宜不说，还被硬生生逼退了数丈之远。
中年人修握着剑的手指松了松，又陡然握紧，低啐一口，“不过是个娘们儿，老子看你能逞强到几时！”说话间，已是又攻了上去。
赤水眼神微缩，看到那中年人修手指间夹带着数抹寒光，在与紫衣女子错身而过时，狠厉地往对方的脖颈抹去，不由出声大呼：“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