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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借父威竖子成名逞兵谋番渠被虏

却说苏轼外徙以后,又罢知开封府韩维,及知蔡州欧阳修,并因富弼沮止青苗,谪判汝州。王安石意犹未足,比弼为鲧与共工,请加重谴。(居然自命禹、皋。)还是神宗顾念老成,不忍加罪。安石因宁州通判邓绾贻书称颂,极力贡谀,遂荐为谏官。绾籍隶成都,同乡人留宦京师,都笑绾骂绾。绾且怡然自得道:“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总是我做了。”(为此一念,误尽世人。)绾既为御史,复兼司农事,与曾布表里为奸,力助安石,安石势焰益横。御史中丞杨绘奏罢免役法,且请召用吕诲、范镇、欧阳修、富弼、司马光、王陶等,被出知郑州。监察御史里行刘挚,陈免役法有十害,被谪监衡州盐仓。知谏院张,因安石令驳挚议,不肯从命,亦致落职。(又去了三个。)吕诲积忧成疾,上表神宗,略言:“臣无宿疾,误被医生用术乖方,浸成风痹,祸延心腹,势将不起。一身不足恤,惟九族无依,死难瞑目”云云,这明明是以疾喻政,劝悟神宗的意思。奈神宗已一成不变,无可挽回。至诲已疾亟,司马光亲往探视,见诲不能言,不禁大恸。诲忽张目顾光道:“天下事尚可为,君实勉之!”言讫遂逝。诲,开封人,即故相吕端孙,元初,追赠谏议大夫。既而欧阳修亦病殁颍州。修四岁丧父母,郑氏画荻授书,一学即能;至弱冠已著文名,举进士,试南宫第一,与当世文士游,有志复古;累知贡举,厘正文体;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尝作序云:“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时人叹为知言。修本籍庐陵,晚喜颍川风土,遂以为居。初号醉翁,后号六一居士,殁赠太子太师,谥文忠。(大忠大奸,必叙履历,其他学术优长,亦必标明,是著书人之微旨。又死了两个。)

安石有子名,幼甚聪颖,读书常过目不亡,年方十五六,即著书数万言,举进士,调旌德尉,睥睨自豪,不可一世。居官未几,因俸薄官卑,不屑小就,即辞职告归。家居无事,作策二十余篇,极论天下大事。又作《老子训解》及《佛书义解》,亦数万言。他本倜傥不羁,风流自赏,免不得评花问柳,选色征声,所有秦楼楚馆,诗妓舞娃,无不知为王公子。安石虽有意沽名,侈谈品学,但也不能把约束,只好任他自由。况且他才华冠世,议论惊人,就是安石自思,也觉逊他一筹。由爱生宠,由宠生怜,还管他甚么浪迹?甚么冶游?当安石为参政时,程颢过访,与安石谈论时政,正在互相辩难的时候,忽见囚首丧面,手中执一妇人冠,惘然出庭,闻厅中有谈笑声,即大踏步趋将进去。见了程颢,也没有甚么礼节,但问安石道:“阿父所谈何事?”安石道:“正为新法颁行,人多阻挠,所以与程君谈及。”睁目大言道:“这也何必多议!但将韩琦、富弼两人枭首市曹,不怕新法不行。”(其父行劫,其子必且杀人。)安石忙接口道:“儿说错了。”颢本是个道学先生,瞧着王这副形状,已是看不过去,及听了语,更觉忍耐不住,便道:“方与参政谈论国事,子弟不便参预。”闻言,气得面上青筋一齐突出,几欲饱程老拳。还是安石以目相示,方怏怏退出。到了安石秉国,所用多为少年,遂语父道:“门下士多半弹冠,难道为儿的转不及他么?”安石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执政子不能预选馆职,这是本朝定例,不便擅改哩。”(你尚知守法么?)笑道:“馆选不可为,经筵独不可预么?”安石被他一诘,半晌才说道:“朝臣方谓我多用私人,若你又入值经筵,恐益滋物议了。”(你尚知顾名么?)又道:“阿父这般顾忌,所以新法不能遽行。”安石又踌躇多时,方道:“你所做的策议及《老子训解》都藏着否?”应道:“都尚藏着。”安石道:“你去取了出来,我有用处。”遂至中书室中,取出藏稿,携呈安石。安石叫过家人,令付手民镂版,印刷成书,廉价出售。(未免损价。)都下相率购诵,辗转间流入大内,连神宗亦得瞧着,颇为叹赏。邓绾、曾布正想讨好安石,遂乘机力荐,说如何大才,如何积学,差不多是当代英豪,一时无两。于是神宗召入见,奏对时,无非说是力行新法,渐致富强。神宗自然合意,遂授太子中允,及崇政殿说书。生平崇拜商鞅,尝谓不诛异议,法不得行,至是入侍讲筵,往往附会经说,引伸臆见。神宗益为所惑,竟创置京城逻卒,遇有谤议时政,不问贵贱,一律拘禁。都人见此禁令,更敢怒不敢言。

安石遂请行市易法,委任户部判官吕嘉问为提举。(家贼变为国贼。)继行保马法,令曾布妥定条规,遍行诸路。又继行方田法,自京东路开办,逐渐推行,用钜野县尉王为指教官。枢密使文彦博、副使吴充,上言保马法不便施行,均未见从。枢密都承旨李评,又诋毁免役法,并奏罢阁门官吏。安石说他擅作威福,必欲加罪。神宗虽然照允,许久不见诏命。且因利州判官鲜于亻先上书指陈时事,隐斥安石,神宗竟擢他为转运副使,安石入问神宗,神宗言:“亻先长文学,所以超迁。”并出原奏相示,安石不敢再言。利州不请青苗钱,安石遣吏诘责,亻先复称:“民不愿借,如何强贷?”安石无法,遂想出一个辞职的法儿,面奏神宗,情愿外调。(好似妓女常态。)神宗道:“自古君臣,如卿与朕相知极少,朕本鄙钝,素乏知识,自卿入翰林,始闻道德学术,心稍开悟。天下事方有头绪,卿奈何言去?”安石仍然固辞。神宗又道:“卿得毋为李评事与朕有嫌?朕自知制诰知卿,属卿天下事,如吕诲比卿为少正卯、卢杞,朕且不信,此外尚有何人敢来惑朕?”安石乃退。次日,又赍表入请,神宗未曾展览,即将原表交还,固令就职。安石才照常视事,乃创议开边,三路并进。一路是招讨峒蛮,命中书检正官章为湖北察访使,经制蛮方。一路是招讨泸夷,命戎州通判熊本为梓夔察访使,措置夷事。一路便是洮河安抚使王韶招讨西羌,进兵吐蕃诸部落。这三路中惟羌人狡悍,不易收服,所有蛮、夷两路,没甚利害,官兵一至,当即敛迹。安石遂据为己功,仿佛是内安外攘,手造升平,这也足令人发噱呢。

小子逐路叙明,先易后难,请看官察阅!西南多山,土民杂处,历代视为化外,呼作蛮、夷,不置官吏。惟令各处酋长、部勒土人,使自镇抚。宋初,辰州瑶人秦再雄,武健多谋,为蛮人所畏服。太祖召至阙下,面加慰谕,命为辰州刺史,赐予甚厚,使自辟吏属,给一州租赋。再雄感恩图报,派选亲校二十人,分使诸蛮,招降各部,数千里无边患。嗣后各州虽稍有未靖,不久即平。仁宗时,溪州刺史彭仕羲,自号如意大王,纠众作乱,经官军入讨,仕羲遁去。(见三十四回。)宋廷遣吏传谕,许他改过自归,仁羲乃出降,仍奉职贡,嗣为子师彩所弑。师彩兄师晏攻杀师彩,献纳誓表。神宗乃命师晏袭职,管领州事。蛮众列居,向分南、北江。北江有土州二十,俱属彭氏管辖;南江有三族,舒氏、田氏各领四州,向氏领五州,皆受宋命。既而峡州峒酋舒光秀,刻剥无度,部众不服。湖北提点刑狱赵鼎,据实上闻。辰州布衣张翘,又献策宋廷,言诸蛮自相仇杀,可乘势剿抚,夷为郡县。宋廷遂遣章为湖北察访使,经制南北。章既至湖北,先招纳彭师晏,遣诣阙下,授礼宾副使,兼京东州都监,北江遂定。再由劝谕南江各族,向永晤奉表归顺,献还先朝所剑印。舒光秀、光银等亦降。独田元猛自恃骁勇,不肯从命。率轻兵进讨,攻破元猛,夺踞懿州。南江州峒,闻风而下,遂改置沅州,即以懿州新城为治所。尚有梅山峒蛮苏氏,及诚州峒蛮杨氏,亦相继纳土。创立城寨,于梅山置安化县,隶属邵州。又以诚州属辰州,寻又改称靖州,蛮人平服,章还朝。(一路了。)

再说泸夷在西南徼外,地近泸水,置有泸州,因名泸夷。仁宗初年,夷酋乌蛮王得盖,居泸水旁,部族最盛。附近有姚州城,废置已久,得盖奉表宋延,乞仍赐州名,辑抚部落,效顺天朝。仁宗准奏,仍建姚州,授得盖刺史,铸印赐给。得盖死后,子孙私号“罗氏鬼主”。但势日衰弱,不能驭诸族。乌蛮有二酋,一名晏子,一名恕,素属得盖孙仆夜管辖。仆夜号令不行,二酋遂纠众思逞,擅劫晏州山外六姓,及纳溪二十四姓生夷,归他役属。六姓夷遂受二酋嗾使,入扰宋边。戎州通判熊本,素守边郡,熟识夷情,因受命为察访使,得便宜行事。本知夷人内扰,多恃村豪为向导,遂用金帛诱致村豪百余人,到了泸州,一并斩首,当下悬竿徇众,各姓股栗,愿效死赎罪。独柯阴一酋不至,本遣都监王宣招集晏州降众,及黔州义军,授以强弓毒矢,进击柯阴。柯阴酋居然迎敌,那禁得弩弓迭发?一经着体,立即仆地,夷众大溃。王宣追至柯阴,其酋无法可施,只得降顺马前。宣报知熊本,本驰至受俘,尽籍丁口土田,及重宝善马,悉数归官。晏子、恕闻官军这般厉害,那里还敢倔强?当下遣人犒师,并悔过谢罪。罗氏鬼主仆夜,本是个没用人物,当然拜表归诚。于是山前后十郡诸夷,皆愿世为汉官。本一一奏闻,乃命仆夜知姚州,恕知归徕州,晏子未受王命已经身死,子名沙取禄路,亦得受官巡检。泸夷亦平,本还都。神宗嘉他不伤财,不害民,擢为集贤殿修撰,赐三品冠服。嗣又出讨渝州獠,破叛酋木斗,收溱州地五百里,创置南平军,本奏凯班师,入为知制诰,蛮夷均皆就范围了。(两路了。)惟王韶既收降俞龙珂,且为龙珂请赐姓氏,龙珂自言中国有包中丞,忠清无比,愿附姓为荣。神宗乃赐姓包氏,易名为顺。(应前回。)包顺导韶深入,韶遂与都监张守约就古渭寨驻戍,定名通远军,作为根本。然后西向进兵,入图武胜。番酋抹耳、(一译作穆尔。)水巴(一译作舒克巴。)等据险来争。韶躬环甲胄,督兵迎战,大破羌众,斩首数百级,焚庐帐数座。口角厮罗长孙木征来援抹耳,又被击退。

看官!欲知木征的来历,还须约略表明。口角厮罗初娶李氏,生瞎毡(一译作瞎戬。)及磨毡角;又娶乔氏,生董毡。乔氏有姿色,大得口角宠,遂将李氏斥逐为尼,并李氏所生二子,尽锢置廓州。二子不服,潜结母党李巴全,窃母奔宗哥城。(一译作宗噶尔。)磨毡角抚有城众,就此居住。瞎毡别居龛谷。于是口角氏土地,分作三部。口角厮罗死后,妻乔氏与子董毡,居历精城,有众六七万,号令严明,人不敢犯,既受宋封,尚称恭顺。(见前回。)惟磨毡角与瞎毡相继病死。磨毡角子瞎撤欺丁,孤弱不能守,仍归属董毡部下。瞎毡有子二,长名木征,次名瞎吴叱。(一译作瞎乌尔戬。)木征居河州,瞎吴叱居银川。木征恐董毡往讨,曾乞内附,至是因宋军入境,同族乞援,乃率众反抗王韶。偏被韶军击败,退守巩令城。当遣别酋瞎药(一译作恰约克。)助守武胜,那知韶军已长驱捣入,瞎药抵挡不住,只好弃城遁走。武胜遂为韶有,因择要筑城,建为镇洮军,一面连章报捷。朝议创置熙河路,即升镇洮军为熙州,授韶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事及通远军,并领河、洮、岷三州。时三州实未规复,由韶遣僧智圆潜往河州,赍金招诱,自率轻骑尾随。适瞎药败还河州,与智圆晤谈,得了若干金银,即愿归顺。待韶军已至,导入河州,杀死老弱数千名,连木征妻子,尽被擒住。木征在外未归,那巢穴已被捣破了。韶复进攻洮、岷。木征还据河州,韶又回军击走木征,河州复定。岷州首领木令征,闻风献城,洮州亦降。还有宕、叠二州,均来归附。总计韶军行五十四日,涉千八百里,得州五,斩首数千级,获牛羊马万余头,捷书上达,神宗御紫宸殿受贺,解佩带赐王安石,进韶左谏议大夫,兼端明殿学士。韶乃留部将分守,自率军入朝。不意韶甫还都,边警随至,知河州景思立竟战死踏白城。(羌人多诈,宋将枉死。)原来木征虽已败窜,心总未死,复诱合董毡别将青宜结、(一译作青伊克结。)鬼章(一译作果庄。)等入扰河州。景思立麾军出战,羌众佯败,追至踏白城,遇伏而亡。木征势焰复张,进寇岷州。刺史高遵裕令包顺往击,战退木征。木征又转围河州。是时,王韶已奉诏还镇,行至兴平,闻河州被围,亟与按视延军官李宪日夜奔驰,直抵熙州,选兵得二万人,令进趋定羌城。诸将入禀道:“河州围急,宜速往救,奈何不趋河州,反往定羌城?”韶慨然道:“你等怎知军谋?木征敢围河州,无非恃有外援,我先攻他所恃,河州自然解围了。”(却是妙计。)乃引兵至定羌城,破西番,结河川族,断夏国通路,进临宁河,分命偏将入南山,截木征后路。木征果然解围,退保踏白城。韶军已绕出城后,出其不意,突入羌宫,焚帐八十,斩首七千。木征无路可归,没奈何带领酋长八十余人,诣军门乞降。韶即遣李宪押送木征,驰入京师。正是:

欲建战功因略远,幸操胜算得擒渠。

既有王安石之立异沽名,复有王之矜才傲物,非是父不生是子,幸其后短命死耳,否则误国之祸,不且较乃父为尤烈耶?史称安石之力行新法,多自导成之,是误神宗者安石,误安石者即其子,本回特别表出,志祸源也。王韶创议平戎,而章、熊本相继出使,虽抚峒蛮,平泸夷,诸羌亦畏威乞降,渠魁如木征,且槛致阙下,然亦思劳师几何?费饷几何?捷书屡上,而仅得荒僻之地若干里,果何用乎?功不补患,胜益长骄,谁阶之厉?韶实尸之!故本回以章、熊本为宾,而以王韶为主,语有详略,意寓抑扬,若王安石则尤为主中之主者,叙笔固亦不肯放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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