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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酿祸

钱芳分明每天都想到他,黄祺月不知现在做什么?他似乎无形地出现在日光里,树影里,一缕风中,或是晚上银质的月亮里,却只是捕捉不到。以前住在一起,知道他每天怎么度过,反而是放心的。钱芳觉得不该如此担心黄祺月,并不受她的控制,这些日光、树影、风和月光总来扰乱她的心思,仿佛潜入她心绪的蛇,滑溜溜,抓不住,又手痒。

那可以解释为对朋友的一种习惯,钱芳想,大概久不见陶圆圆,她也是同样猫抓猫挠的感受。

钱芳一向讨厌花蛇,钱溢那种山里的五花蛇才是毒呢,令她毛骨悚然。此时的蛇却像家蛇,酸酸麻麻的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又见黄祺月,钱芳想到蛇竟然羞怯,似乎做了亏心事。没经过他的允许,不好意思抬头看黄祺月的脸,生怕他发现心里有鬼。而他们照样谈事务性的话题,谈工作进展,配合默契,似多年的朋友和合作伙伴,除了陶圆圆,黄祺月是钱芳最亲密的搭档,连叶静也要靠边站。

偶尔,叶静会逼不及待地透露一些邱大斌的情况,钱芳听来也不觉得烦,看着叶静爱意浮现唇边,情不自禁就想到黄祺月的生活点滴,突然能理解叶静。

叶静事无巨细,说来都是有趣,无处不显得生动可爱,每一词一句里都充满诗意,钱芳对叶静的爱情有了宽容之心,叶静分明是一颗痴情女子的心,爱情里面没有对错,只有满心欢喜。

邱大斌也绝非虚情假意,棋逢对手才能酣畅淋漓,爱情是需要两个对手都全心投入。两人交往这么久,并非图干柴烈火的一朝一夕,而是奔着一世的感情,难怪叶静敢如此放肆,全然将他的原配放在眼里,她笃定地获得男人的心。男人是单纯的,交出了心便似乎有了童真,犹如小孩子对待母亲的忠诚与依赖,外面再有吸引人的玩乐,天黑了总想回家。

钱芳在叶静与邱大斌的事情上,一直难以坚守原则,不像陶圆圆那样能武断,一向批判他俩不道德。钱芳也曾是和陶圆圆一样恪守传统,只是经历太多,有些动摇。世事总有例外,让钱芳对一切有了宽容之心。

叶静提起邱大斌手上正忙的工作,听说是一个很大的开发项目,忙得不亦乐乎,她与他也难得一见。郭嘉房产上次在争夺逸翠园那块地时,故意卖了黄祺月一个好,想必是另有瞩意。

黄祺月提过市里有几块地正待拍卖,而这块地正是黄祺月的舅舅杨书记所在的区。看起来是众矢之的,目光都聚焦其中,既然黄祺月提起,必然是也有兴趣,如此敏感的话题。钱芳不敢接上叶静的话,又期望通过叶静多了解一些内情。叶静心眼儿多,可压不过她爱表现的性格,经不起吹捧,又喜欢插手男人的事业,无所不通似的显摆。

叶静突然问钱芳:“你对黄祺月到底了解多少?都说他很有背景,是真的么?”

钱芳不愿意把话题引到黄祺月身上,仿佛自己也有商业间谍的嫌疑,就说不太了解他。

“你怎么能参与他的合伙生意?”这疑问邱大斌一定想知道细节。

“当初在银行是同事,他要出来单干,顺便问我要不要参与一起投资,我当时想翻身又苦于没钱。我在恒越房产的股份不多,又不管事,黄祺月是大老板,一切都由他说了算。我更不太意思去过问他的家事,除非他自己提起,难道我还能主动去打听么?”钱芳轻描淡写,与叶静相反,她想尽量淡化自己与黄祺月的交情,不让人怀疑。

钱芳表情不丰富,看不出风吹草动。叶静不甘心地套她的话,说:“我还以为你知道他有后台才依附他去搞投资呢,你又不是冒险的那种人,不过我担心这个人危险,你最好当心一点,你可是栽不起跟头的人,别受了连累。”

钱芳觉得叶静是想说,“她并不是有钱去冒险的人”,突然改口,委婉和一番好意。钱芳心里感谢,更加好奇,一再追问叶静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事情。

叶静支支吾吾,说:“也没有什么啦,只是邱大斌认识黄祺月的一个同学,听说上学时,黄祺月的口碑不是很好,常参与打架斗殴,与社会上混事的人来往,是个狠角色。”

听了这话,钱芳有点儿担心,怕人背后阴谋。细细刨问,叶静也是道听途说的三四手的资料,说不出所以然。叶静照顾小芮的这那段时间,与钱芳的关系亲密许多,密集性的见面有利于促进感情交流,谈了许多知心的话题,感情自然比以前更要好,将前妯娌的身份全忘了。

秀水商业街的地块投标一事上,黄祺月没有让钱芳深入了解,连初期预算也没让她帮忙,钱芳猜想,有一部分原因是邱大斌的情人叶静,最近与钱芳来往过密。许多商业机密不都是通过身边人,透露出去么,商业竞争的背后,难免会使出一些下三烂的招数。

黄祺月有所顾及,不让钱芳插手这件事。黄祺月不想多生枝节,万一有闪失,毕竟郭嘉房产此次是志在必得,动用很大的人力物力和关系网。邱大斌父子俩在郭嘉房产里无锡分公司占有股份,也等于是他家的事业,哪能不尽心尽力。郭嘉志在拿下整条商业街的开发权,正在多方运作,恐怕不愿让其它房产公司分一杯羹。这一片地目前是分成几块,大小不等,分开来投标,郭嘉不可全有把握。紧锣密鼓地找来那么多家公司陪标,消息不径而走。即便不惜成本地运作,也难保万无一失,不带别人分一杯羹的吃独食行为,遭到其它房产公司的抵制,谁也不愿意看到无锡市里一家独大,形成垄断之势。

邱大斌自领军令状,挑头来运作这个项目,他与政府部里行走热乎,人又头熟,祖辈就是无锡人,亲戚熟人多,同学什么的常走动。再加上邱大斌有一点儿求功心切,要美人更要江山,急于在叶静面前表现。

钱芳并没有在叶静面前撒谎,她真不知道黄祺月参与其中两块地的投标,正如表明的字面意思,“一切都是黄祺月在做主,一切是他说了算。”

小芮在家养伤一个月后,拄拐去上学,参加期中考试,班主任也关照有加,叶静以后只用偶尔过来,甚至不来,她正忙于抓紧学驾照,邱大斌说要送她一辆车,叶静一直羡慕钱芳,说她开了一辆白色的小车,非常有气质。

叶静的生活总是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不断发生新鲜的事,永远不会感觉无聊。

比如叶静打电话告诉钱芳,她前夫又联系她,向她忏悔,表现出非常留恋她,又说起现在的婚姻不如意。这根本无力回天,只会越发让叶静得意,践踏他,即使叶静尽力低调地叙述,也显然在卖弄自己的行情,增添傲人的资本,期望钱芳夸一夸她有魅力、有情商。

钱芳正忙着,心不在焉,不像叶静有闲心去博喝彩声,还弄出人际关系来调剂她寂寞的生活,钱芳无心得罪人,说:“我正忙着呢,没空聊天。这些话不能等见面时你再详细说嘛?”

叶静说话一向就是这么详细,不会简洁,不然无法满足她的倾诉欲。“好吧!看在你上班忙的份上,就放过你吧,下次见面聊。”挂电话前,她还要把肚里的秘密倒完,说她打算弄一辆红色车来开。

钱芳心想,也正配得上叶静热情爱显摆的个性,“你不是更像红人!我不能送你车,但是你买车后,我帮你包座套,我认识一家店极好的服务。”作为叶静帮忙照顾小芮的答谢礼。

三个月后,小芮的腿终无大碍,已是七月底,叶静断了往钱芳家来回跑,钱芳这才轻松下来。她又装作无意间,提到叶静来帮忙的事情结束了。钱芳心虚,她不是主动邀请黄祺月再回来住,心里颇为犹豫不决,又怕被人看出来。

八月流火,一阵雷雨浇灭了持续的酷热,这热天热色的仿佛一切都停下来,等天凉。钱芳也听不到黄祺月的工作进展。

毫无征兆的一天夜里,接到叶静的电话,她用吓人一跳的声音说:“你知道黄祺月出事了吗?我担心你在他公司的投资不保,不放心,一听到消息,赶紧给你打电话。”

叶静这时还要说得情真意切,钱芳措手不及,忙问她:“出什么事了?谁说的?邱大斌吗?”

“原来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大斌都几天没回来了,一直住在公司里忙业务,我是听几个朋友说的。”叶静语气夸张,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

叶静哪来房地产朋友,还不都是邱大斌的朋友,再说叶静可能是帮邱大斌传话的,邱大斌有可能就陪在她旁边听着。

钱芳顾不上许多,忙问:“你到底听说什么事啦?”

“好像是他舅舅被人告了,有人要拉他舅舅下马,听说要双规,拿黄祺月的房产公司开刀,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你赶紧自己打电话去问一问吧。”这话打死也不像是叶静能说出来的语句,一定是帮邱大斌传话。

钱芳预感到不好,一定与商业街的招标项目有关。听说商业街的项目要到秋天才公开招标,至少是两个月以后,在这个时间能出什么事?

钱芳赶紧拿出手机,找出黄祺月的电话,一时间按不下去。终于按下去,对方的手机竟然关机,钱芳慌了心神,感觉大事不好。黄祺月即使睡着了这个私人手机也不会关机,她又拨打他的公务手机,也是关机状态,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钱芳犹豫一下,电话打给陈炳烈律师。很久没有与陈律师联系,每次找他都是为了不好的事。钱芳做好要应对极坏的局面,似乎律师是灾祸的伴随物,这种预测让人非常不愉快的。

陈律师立即接通了电话,虽然是晚上十点,他像是还在紧张工作,状态一点也不放松,带上公事的口气。

钱芳表明身份,还未说明来意。已经透露出担心,毫不加掩饰。

陈律师直接挑明事态,说:“你是为黄祺月的事情吧?我现在正在开会,没有时间详细和你说明。”陈律师停顿一刻,仿佛夏天农田里的一大片青蛙,同一时间停下叫声,那样奇怪的寂静,让人慌张。钱芳屏住呼息,不知该怎么办。

只是听陈律师转而说:“你也不算是外人,如果想了解具体的情况,你现在能过来紫金一号会所吗?到了就跟前台说找我,在黄山峰会议室里等,我大概十一点到。”

钱芳大气都不敢出,大事不好,独木桥上跑马。钱芳暗自祈祷,不要发生什么灾难。赶紧拿一件外套,和小芮打了一个招呼。小芮快要睡熟了,有点担心地看着母亲。钱芳也顾不得,赶紧开车出门。

紫金一号会所离太湖边上很近,晚上车少,开车过去仅需二十分钟。钱芳开得慢,她真怕路上会出事故,她有不好的预感。

钱芳停好车,看时间,离十一点还有半小时,深呼吸,竭力调整一下面部表情,缓和紧张的情绪。这里她由于工作应酬来过几次,从没有在这里见到黄祺月他妈,应该是幕后大老板,轻易不会露面。

钱芳按照陈律师的交代,跟前台说明,前台一个经理模样的人,亲自给陈律师打电话确认她的身份,才带钱芳上楼,进入黄山峰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几个人,神情肃穆,窃窃私语。抬头看了钱芳一眼,并不理会她,继续低头小声在讨论。后门进来一个人,肆无忌惮地讲电话,开门进来,边走边喳喳呼呼在电话里训斥,苏州口音。

他的举止引人注意,钱芳才被吸引过去,只见他花衬衫塞进华伦天奴的皮带里,皮带显著标志勒住肚皮,挺腰腆肚,鹅行鸭步,语气里一付嚣张的气焰。穿著像是从夏威夷度假回来,刚下飞机,带着热浪,冒着热油,一只白色礼帽搁在旁边会议桌上。

此时钱芳心里慌乱,无形中视线被那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吸引过去,约莫中年人,个头不矮,显得矮壮,正冲电话那头发火,拿手机的胖手指上盖着一枚比手指略宽的黑面金戒指,大金表旁还露出一只菩提子的手串,细流苏下摆频频扫动,表达他暴躁的脾气。钱芳最讨厌脾气暴躁的人,实际上她惧怕这种人。

门口这男子,有点土气的可爱,虽然暴躁,却像是虚张声势,吓唬不住人。他转过身,钱芳才看清他颈项上戴着黑色长串,类似佛珠,凭这两个串儿让人联想到印尼的岛屿上围草裙的风情少女,或许在《重返伊甸园》的宣传片上看过,他的扮像先声夺人,让人很难判断他实际长相。

钱芳全无心思,不得不偷听见,他通话的内容像飓风一般灌进她耳朵。显然正在说起与叶静电话里是同一件事,完全不同的紧绷情绪。通过对话内容,对眼前中年人的分析,钱芳猜他应该是黄祺月的另一个舅舅,杨行长是大舅,显然这个年轻一些是他的小舅舅。

杨行长诚恳祥和,如一位谦谦君子,而小舅舅比起黄祺月更像是二世祖,一副将老的小开打扮,装模作样的上了年岁的花花公子,莫名喜感,钱芳产生一种亲切感。至少在这陌生的会议室里,黄祺月的小舅舅算是亲切的人,和钱芳是同样目的的人,此时都在关心黄祺月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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