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文学》2012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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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一夜又一夜糟蹋农民的粮食。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农民在和野猪的战斗中才发现,伤害他们的不光是野猪,还有更多看不见说不清的东西。于是这群山里汉子,开始了悲壮又无奈的抗争……
王宗娃进来时,村主任陈响马正端着大海碗喝苞谷粥。王宗娃说,村主任,你不能不管了,我家“花花”被那野畜生糟蹋了,现在肚子都起来了,将来给我生一窝野东西我可咋办!
陈响马的头从大海碗里升起来,嘴角挂满了黄黄的苞谷糁子,像是小孩拉下的黄黄的粪便。陈响马说,你说啥,你家“花花”被人糟蹋了,肚子都起来了!陈响马说着咚地一下放下大海碗,里面没有喝完的苞谷糁子天女散花一般四散飞溅。几只眼尖的鸡子飞奔而来,但被陈响马撵跑了。陈响马说,出恁大事你快去派出所报案哪,你找我干球?让派出所的老张带人带枪把那个畜生抓起来,送到牢子里。说到这里,陈响马猛然住了口,有些疑惑地看着王宗娃,你家“花花”,你家啥时候有个“花花”?你不就一个掉蛋儿子,也去广东了,啥时候又冒出来一个“花花”?
王宗娃说,我不是说的闺女,我说的是我家那头老母猪,让那头红毛野猪给骑了,眼看就要生崽了,这野猪的事你不能不管了。
陈响马半抬起的屁股又坐了下来,看着王宗娃,你他娘的就不能给我说句囫囵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吓我一跳。陈响马说着,重新端起海碗,呼噜呼噜喝起来,一边喝一边说,这粮食不能糟蹋的,这王八蛋野猪已经把粮食糟蹋得差不多了,人再糟蹋连苞谷糁子都喝不上了。
王宗娃还没有走,看着陈响马。陈响马说,你看着我闹球,我又不是野猪,又不是我糟蹋了你家“花花”。
王宗娃说,你是村主任,你得想办法,这野猪把咱村搅得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陈响马抬起脸,我有球办法?咱又没长四条腿,撵咱撵不上,打又不让打,我有啥办法!
王宗娃说,那我家“花花”就白白让那畜生糟蹋了。说到这里,王宗娃鼓起了眼睛,那个挨千刀的红毛野猪,“花花”正赶上受孕期,偏偏让那畜生给摸着了,现在一窝小猪都是好几千呢,错过一窝就是半个季节呢。再说,将来给我弄一窝子野猪娃我可咋办!
王宗娃愁眉苦脸的样子倒让陈响马笑了,陈响马说,你小子占便宜了还愁个啥,连配种的钱都省下了,到年底给你生一窝野猪崽,活蹦乱跳的。听说现在野猪的价钱比家猪要高得多,到时候你小子说不定还发了,你还得感谢人家野猪呢。后山王秃子不也养过一窝子野猪吗,听说一头小野猪都卖了六百多,一窝下来都快上万了。
那是他们胡说,王宗娃说,王秃子就卖了一个猪崽,其他的都跑了,跟着一头大野猪跑了,好像是它们的爹,这些死东西倒是不忘本。听后山的人过来说,这窝野猪一到收秋季节就回到王秃子家,先是啃他家的庄稼,庄稼啃完了,就趁没人在家,登堂入室,强盗似的把屋子里的粮食洗劫一空。王秃子的媳妇整天坐在地头骂,骂王秃子是野猪托生的,变成人野猪还来找他。
陈响马吃惊地张大嘴巴,竟然有这种事!
王宗娃说,所以我才找你呢,你说我该咋办,我也不想养一群白眼狼。
陈响马说,你问我我问谁去,问野猪,叫它们不再去找你家“花花”了。
王宗娃说,我不管,反正你是主任,咱村出了事,你不管谁管?
陈响马说,我只管人,没人让我管野猪。
王宗娃却说,你人都管了,野猪咋就不能管,你是不想管。
陈响马说,我不是不想管,是咱没法管,这野牲口来无踪,去无影的,又是保护动物,国家把枪都收了,不让打,咱能有啥办法?
王宗娃说,我不管,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陈响马有些烦,他知道王宗娃有个麻缠劲,是个一根筋,不给他个说法,这个上午就别想离开。陈响马被缠得实在没有办法,就说,这事也好办,母猪么,不也跟婆娘差不多么,不想要了,去买点药一吃,流了不就完了。如果不想花这个钱,去十二道沟采点打胎的药草,像红花药草,竹叶老根、蛇莓草等,后山上到处都是,采些让猪吃了,不就结了。
王宗娃说,行吗?
陈响马说,咋不行,不信你去试试。
两人正说着话,看见张书臣从田里回来,顶了一头的露水和草叶子。张书臣是副村主任,兼着村里的文书,是野猪林村委会成员之一。到了跟前,张书臣说,宗娃现在有事没?王宗娃说,咋了?张书臣看着村主任陈响马说,村主任,晚上我请你吃野猪肉,咋样?
陈响马一下子站起来,说,你把野猪咋了?
张书臣说,还能咋了,它拱苞谷地,触了我设的电网,给电死了。
陈响马看了下四周,说,小声点,这猎杀野猪可是犯法的,让人家知道可不得了。
张书臣撇了撇嘴,违球法,人偷庄稼违法,它野猪偷咱庄稼就不违法?它野猪能比人还金贵?
陈响马说,这话可不是你那样说的,国家有法的,你没看看?说着指了指前面七喜家住房的墙上,墙上刷写着捕杀野猪违法的宣传标语,这都写得清楚的。
张书臣说,那咋办,咱这庄稼就来养它们这些畜生吧?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不说它了。村主任,你给我找个扁担,还有绳子,今儿整倒的这头野猪大,足有百八十斤,这下能好好打打牙祭了。
稍顷,两个人的身影就出现在村边,身后跟着一大群刚放学的孩子。野猪被反剪四条腿绑在扁担上,两个人抬着,晃悠着往村里来。经过陈响马跟前,张书臣说,你看这头野猪大不大?我都守它一个星期了,今儿总算把它捉住了。陈响马说,你守它干啥?它又不是你婆娘,你守它干球。想了想又说,你说你都守几天了,这么说你是在有意捕杀野猪哩。张书臣索性放下野猪,说,我可不是要守它,上个星期我到地里转,听见地里面苞谷秆子哗哗响,就奔了去,看见这王八蛋正发威呢,踩倒了一大片苞谷,就把它撵跑了。我知道它还会来,不是有句话叫“老野猪摸住萝卜窖”嘛。站在边上的王宗娃纠正说,不是老野猪,是老母猪,“老母猪摸住萝卜窖”。张书臣说,管它野猪家猪的,反正都是它们一家子的事。我就天天蹲在地里守着。你看,张书臣指着自己的衬衫,衬衫被露水打湿了,贴在他瘦骨嶙峋的骨架上,跟个撑衣架似的。可这畜生简直是成精了,我在地这边守着,它就从另一边钻进去,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半亩的苞谷给糟蹋了。我真的生气了,就在地头架设了电网,这王八蛋,一头撞上去,就回老家见它老祖宗猪八戒了。
野猪边围了一群人,指着野猪啧啧不已。陈响马走到野猪边,脚在野猪身上踢了几下,野猪的头居然动了动,似乎还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把陈响马吓了一跳,后退得太快,差一点坐到了地上,引得几个人嗤嗤地笑。等站稳身子,再看野猪,野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分明是死透了。再看边上捂着嘴的大庆,意识到是大庆搞的鬼,伸过手要打,大庆早跑开了。陈响马又在野猪身上踢了一脚,然后看着身边围着的村里人,觉得自己作为村主任是应该说几句啥的。想了下,就说,这野猪是个害东西,不但祸害人,连它们一家子都不放过,居然把王宗娃家的老母猪给骑了,确实有些太不像话了。陈响马的话引得大家都去看王宗娃。王宗娃的脸红红的,嘴里发出气咻咻的声音。陈响马接着说,可上面有政策,有法律,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这猎杀野猪是违法的。不过,这已经杀了就杀了,以后咱可千万不能再杀了,让上面知道了,弄不好还要罚款坐牢呢。我前两天看报纸,一个人捕杀了头大熊猫,结果咋了,被抓住枪毙了,严重得很。站在边上的七喜说,村主任你说得严重了,那大熊猫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野猪连三类都算不上,根本不能往一起扯。陈响马说,不管它是几类的,反正是国家保护的,国家要求保护的就不能乱杀,乱杀就是违法,这总没错吧。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野猪害人的事,我再向上面反映反映,看镇上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他镇上总不能看着咱百姓让野猪给困死,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