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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驰骋山林

第一节

汉武帝刘彻无法抗拒太皇太后的严令,暂且安置了卫子夫。当天,他回到陈阿娇身边,嬉皮笑脸,故献殷勤。陈阿娇装腔作势,揶揄说:“你去陪伴那个新来的美人呀!”武帝装聋作哑,说:“美人?阿娇不正是朕的美人吗?”陈阿娇心中暗喜,思量着外婆奶奶和母亲确实厉害,硬是把桀骜不驯的皇帝给镇住了。武帝稳住了陈阿娇,后宫暂时不会起火。随后,他在举行朝会之余,经常带领一帮志同道合的随从,穿着轻装,骑着快马,到野外去游玩射猎,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锻炼体格,锤炼意志,陶冶性情,尽情享受青年人好动爱玩、无拘无束的生活。武帝的随从除了韩嫣、公孙贺、公孙敖外,新近又增加了一位东方朔。东方朔能够亲近武帝,完全是他的聪明机智、幽默诙谐所致。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东)人。身材颀长,皮肤白净,细眉毛,小眼睛,整天笑眯眯乐呵呵的,从没有发愁和苦恼的时候。他读了很多书,听说武帝设立公车,招揽贤才,于是千里迢迢,赶至长安,毛遂自荐,给皇帝上了一道奏书。书云: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尝服子路(孔子学生)之言。臣朔年二,捷若庆忌(春秋时吴国王子),廉若鲍叔(春秋时齐国大夫),信若尾生(古时传说中信士),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这种奏书,若遇老成皇帝,定然视作疯狂,一笑了之。偏偏武帝喜新爱奇,认为东方朔敢于自吹自擂,没准儿是个人才,特命留于公车待用。留于公车的人,俸禄一般是每月粟米一囊,钱240缗。

如此俸禄,东方朔仅够活命而已。数月过去,武帝早将此事忘记。东方朔等待皇帝召见,迟迟没有动静,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一天,他见一帮侏儒,嘻嘻哈哈地从街上经过。侏儒是为优伶,职责是说笑逗乐,取悦于皇帝。东方朔赶忙向前一步,故意吓唬说:“哎!你们死到临头了,怎么还这样开心?”侏儒们大骇,说:“我们怎么死到临头了?”东方朔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哪,一个个都是傻蛋!朝廷召入你等,名为侍奉天子,实是设法剪除。试想,你们这些人,一不能做官,二不能务农,三不能经商,四不能当兵,无益国家,徒耗衣食,有何用场?朝廷早想诛杀你等,只是没个借口,所以才将你等集中起来,准备秘密处死哩!”侏儒们听了这话,信以为真,涕泣俱下,说:“这可怎么好?”东方朔装出同情的样子,说:“唉!我看你们无辜受戮,怪可怜的。要不,我给你们出个求生的主意?”侏儒们求之不得,打躬作揖,说:“但请先生救救我等。”东方朔说:“你们可去求见皇帝,叩头请罪。如或皇帝询问,就把责任推到我东方朔身上,包管你们无事。”侏儒们将信将疑,果真前去求见武帝,泣请死罪。武帝感到奇怪,说:“这是哪里话?谁说要诛杀你们啦?”侏儒们说:“东方朔,是他亲口说的。”东方朔?这个名字好熟。”丞相许昌说:“就是数月前上书,自我吹嘘可以为天子大臣的那个人。”武帝一摸额头,说:“噢!记起来了,他说他‘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许昌说:“对!就是他,显然是个狂妄之人。”武帝说:“那倒未必,既然口出大言,想必有些能耐。好,可将东方朔召来,朕要见他。”许昌派人去召东方朔。东方朔片刻到来,跪拜武帝。武帝高坐殿上,说:“东方朔!你好大胆,长安城里,天子脚下,竟敢造谣惑众,是何居心?”东方朔辩解说:“臣没有啊!”武帝说:“你跟侏儒们是怎么说的?你说朝廷设计剪除他们,不是造谣惑众,又是什么?”东方朔说:“哦!原来是侏儒的事。臣朔生亦言,死亦言。想那侏儒,身长不过三尺,每月尚且领取一囊粟米,240缗钱;而我东方朔身高九尺有余,待在公车,待遇却和他们一样。侏儒饱能撑死,臣朔饥要饿死。陛下既然求贤召才,那么可用即用,不用即可放令回家,大可不必使之在长安索米,空度时日。”

武帝大笑,说:“哈哈!你的牢骚倒不小啊!”东方朔说:“物不平则鸣嘛!”武帝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东方朔,说:“那你就待诏金马门吧!”金马门在未央宫内,到了这个地方,便可以经常见到皇帝了。武帝爱玩一种叫做射覆的游戏,就是把物件扣在铜盂下面,众人猜对,猜中者为胜,可获赏赐。一次,武帝扣了一枚三铢钱,让群臣猜对。群臣屡猜不中。东方朔向前,说:“形体圆圆,两面光光,有字有孔,流通市场。——此三铢钱也。”武帝惊讶,复命宫监取来一物,扣于铜盂下面,说:“你再猜。”东方朔紧闭双睛,比比划划,说:“说它是龙却无角,说它是蛇却有足,跂跂脉脉长尾巴,专善夜间墙上爬。——此蜥蜴也。”武帝更是惊讶,说:“神了神了!”当即命赐白帛十匹,再猜他物,无一不中。优伶郭舍人见东方朔出尽风头,心中嫉妒,进见武帝说:“东方朔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侥幸猜中,不足为奇。臣扣一物,东方朔若能猜中,臣愿受笞一百下,他若猜不中,亦当受笞。”武帝问东方朔说:“如何?”东方朔回答说:“行!”再看郭舍人,去到殿外,手中攥回一物,小心翼翼地扣于铜盂下面,得意地说:“东方朔,你猜!”东方朔不慌不忙,说:“生肉为脍,干肉为脯,树上寄生,青色寸许。——此毛毛虫也。”郭舍人大惊失色。武帝命人揭起铜盂,果然是一条一寸多长的青色毛毛虫。郭舍人吓得俯伏在地,甘愿受笞。宫监奉武帝命令,操起竹板,笞罚优伶。郭舍人撅着屁股,挨一竹板,哼哼一声。东方朔乐得拍手,嘲笑说:“咄!嘴无毛,声嗷嗷,身子软,尻子高。”这几句话形容郭舍人当时的情状,生动形象,惟妙惟肖,一时惹得哄堂大笑。郭舍人无地自容,一张刀削脸,紫得像猪肝。武帝高兴,当殿宣布东方朔晋升为侍郎,伴驾侍候。从此,东方朔成了武帝的亲近侍从之一,时时待在武帝左右。

第二节

东方朔侍候武帝,讲故事,说笑话,张口就来,妙语连珠,使得武帝心情舒畅,乐不可支。武帝正值青年,最爱和同龄人亲近。他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没错。我朝就是要大胆起用青年人。因为青年人不保守,没框框,敢想敢说,敢作敢为,具有进取精神和蓬勃活力。朕和他们相处,既是君臣关系,又是朋友关系,彼此间推心置腹,不存在任何隔阂和芥蒂。”这一天,武帝带领年轻的韩嫣、公孙贺、公孙敖、东方朔四人,再次外出射猎。他们的后面,自有一些宫监随行,有牵猎犬,有架猎鹰的,有背酒肉和干粮的,无不精神抖擞,气概昂扬。武帝一行出了长安西面中门直城门,一路疾驰,到了鄠县(今西安户县),向南,直抵秦岭山下。那里有座圭峰山,山势陡峭,突兀挺拔,更有高冠峪瀑布,急流飞泻,状如白练,流水撞击岩石,声若雷鸣。武帝饱览了那里的景色,沿山东行,到了长安县(今西安长安)境的子午道。武帝说:“当年,高祖皇帝封汉王,就是从这条道穿越秦岭,前往汉中(今陕西汉中)的。大军通过以后,烧毁了所有栈道。”东方朔说:“高祖皇帝在汉中积蓄了力量,采用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今陕西宝鸡东)’的策略,一举平定三秦(今陕西关中,亦指陕西),从而拉开了楚汉战争的帷幕,最终创建了大汉王朝。”

武帝说:“是啊!高祖皇帝创建了大汉,朕有责任振兴大汉,一展雄风。”武帝一行在子午道用膳,面对茫茫群山,耳听阵阵松涛,饮酒高歌,心头充满激情。膳后,继续向东,到了蓝田(今西安蓝田)县境。蓝田县有玉山,一名王顺山,以产蓝田美玉而驰名。玉山集险、奇、幽、秀为一身,茂林修竹,云笼雾罩,景色如诗如画,好一派风光!武帝等改向北行,前面到了新丰县(今西安临潼东)。新丰县有鸿门宴遗址,那是一处风水宝地,当年,西楚霸王项羽在鸿门宴上企图杀害高祖皇帝,高祖皇帝凭借张良、樊哙等人的大智大勇,逃回霸上,避免了一场劫难。武帝等到了新丰镇的时候,天色已晚,决定就在新丰镇住宿。韩嫣说:“我们骑马飞快,随行的宫监跟不上趟,不知撂到哪儿了。”武帝说:“别管他们,我们住下再说。”公孙贺、公孙敖去找驿舍。驿舍即私人开设的旅店和饭店,宿和吃饭配套的。片时,驿舍找到,那是悬着“薛记驿舍”的两层小楼,宽敞而又干净。一主四仆入内。驿舍掌柜30多岁,笑脸油光发亮,热情相迎。伙计上前,牵了马匹去后院饮水喂料。坐在柜台里面的掌柜婆娘,忙着出来点亮油灯和蜡烛。武帝等落座。掌柜说:“请问客官,吃点什么?”韩嫣说:“好酒好菜,尽管上。”掌柜答应说:“好哩!”朝着厨房高声吆喝,吩咐说:“好酒好菜,尽管上喽——!”霎时间,四盘凉菜、六盘热菜和一坛酒摆到桌上。凉菜是:猪心、凤爪、酱牛肉、炸排骨;热菜是炮豚、胎肩、鹿脯、脍鲤、黄口、雁羹;酒是当地产的新丰酒。武帝等骑马跑了一天,确实饿了,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痛快。武帝边吃饭边问掌柜说:“哎!你可知道你们这个新丰镇的来历吗?”掌柜笑呵呵地说:“嗨!太知道啦!想当年,高祖皇帝开国建汉,定都长安,尊奉父亲刘太公为太上皇。

太上皇老家在丰邑(今江苏丰县),平日里爱在镇上转悠,爱和街坊邻居喝个酒,看个斗鸡斗狗什么的,快活得像个神仙。老人家住进长安皇宫,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事事有人伺候,反而不自在起来,整天唉声叹气。高祖皇帝孝顺,特地派人在这里新建了一个集镇,街道、房屋,包括牛圈、羊栏、鸡舍、狗窝等,都和丰邑的一模一样。然后,将丰邑的父老乡亲全迁来集镇居住,人识其家,牛、羊、鸡、狗也认得栖息之处。太上皇怀旧,愿意住到这里,老人家一下子又开心了。从那以后,这里就叫做新丰镇了。”武帝点头,说:“嗯!你知道不少嘛!”掌柜得意地说:“那是!家乡人应当知道家乡事。”饭罢,公孙贺和公孙敖侍候武帝去楼上歇息,韩嫣和东方朔办理住宿登记事项。掌柜问道:“请问你家主人怎样称呼?家住何地?”武帝外出,为了安全,住宿登记历来都用姐夫平阳侯曹寿的名字。韩嫣沿用惯例,回答说:“平阳侯曹寿,住京城。”掌柜目视韩嫣,疑惑地说:“你家主人是平阳侯曹寿?”韩嫣说:“怎么?这还能有假?”“啊!不,不。询问清楚,小人方好登记。”掌柜赔着笑脸,按照官府规定的事项,登记了客人的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等。韩嫣和东方朔亦上楼歇息。东方朔说:“我看掌柜对我们颇有疑心。”韩嫣说:“疑心咋的?主子以往外出,都用曹寿的名字。”楼上一间大房,一主四仆联榻而睡。因为他们太累,所以一挨枕头,立时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约莫半夜时分,只听得一阵喧闹,火炬闪亮,掌柜带领10余名身强力壮的伙计,破门而入,将熟睡中的5人一一按住,并用麻绳捆了个结实。这一下,非同小可。公孙贺、公孙敖大叫,说:“你们干什么?”韩嫣说:“你们捆我们可以,但不能捆那个人。”

他所说的“那个人”,显然是指武帝。掌柜哈哈大笑,说:“你们好大胆,竟敢冒充平阳侯曹寿!平阳侯我是认识的,他经过新丰镇,都在我这里吃饭住宿。你们冒充侯爷,非奸即盗,肯定不是好人!”东方朔说:“你要把我们怎样?”“怎样?送官府呗!”掌柜说:“官府早有明文,凡冒充朝廷王侯和官员者,一律缉拿,送官府严办!”韩嫣、公孙贺、公孙敖、东方朔叫苦不迭。武帝倒是冷静,说:“送官府就送官府,看能把我等怎样?”掌柜以为干了一件大事,很是得意,一挥手,说:“伙计们!捆结实了没有?走!睡觉去,天明即送他们去官府!”“好哩!”伙计们下楼。掌柜最后离去,离去时在房门上锁了一把大锁。房里一片漆黑。武帝等被反翦着手臂,动弹不得。大约过了一个更次,听见锁响,“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但见掌柜婆娘手端一盏油灯,小心地走了进来。韩嫣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那个婆娘轻轻一笑,说:“对不起,让客官受惊了。我那死鬼死心眼儿,捆了你们,要去送官。可我看你们,骨相非凡,衣着体面,怎么也不像坏人。所以,我将那死鬼灌醉了,这就放你们走。”说着,她逐一解开绳索,催促说:“走吧,快走吧!”武帝等没想到掌柜婆娘如此仗义,说了个“谢”字,次第出门,下楼,去后院牵了马。掌柜婆娘已经开了院门。武帝等上马,拱手对掌柜婆娘说:“你是好人。”随后一扬马鞭,疾驰而去。武帝一行驰过灞桥,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通过城门,回到未央宫,恰是五更早朝时分。武帝说:“朕这就上朝去。公孙敖!你可带20名禁军,去新丰镇,将那掌柜的两口子拿来!”公孙敖说:“是!”韩嫣插话说:“对!应该拿来,重重治罪!”武帝匆匆换了朝服,随即上朝。百官跪拜,山呼万岁。丞相许昌请示两个问题:一是迁徙茂陵的农户,拟由朝廷赐田2顷和钱20万缗;二是在渭河上新建一座便门桥,以利于长安至茂陵的交通。武帝照准。正事议过,君臣闲话。武帝突然说:“平阳侯曹寿来了吗?”曹寿出班,说:“臣在。”

武帝手指曹寿,笑着说:“你呀,你把朕害苦啦!”曹寿吓得“扑通”跪地,说:“皇上何出此言?臣诚惶诚恐。”武帝说:“起来!这也不全怪你。”接着,便将夜宿新丰镇的经历,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一遍。他这一说,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劝谏皇上再不可出宫冒险,有人责备韩嫣、公孙贺、公孙敖、东方朔护驾不力,有人大骂那个掌柜的应当千刀万剐,有人称赞掌柜婆娘通晓大义。曹寿说:“那个掌柜姓薛,臣是认识的。”武帝说:“难怪!他口口声声说朕冒充平阳侯,还说朕等非奸即盗哩!”“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大殿里一片愤愤不平之声。这时,公孙敖将掌柜两口子拿到。那两口子不知何故被拿,更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武帝笑着说:“薛掌柜!你看看我是谁?我像奸像盗吗?”掌柜不看犹可,一看三魂丢掉两魂,小鸡啄食似的,连连说:“草民死罪!草民死罪!”此时此刻,他方知夜间捆缚的五个人,原来是至高无上、至尊至贵的皇帝及其随从,吓得一堆烂泥一般,脑子里“嗡“的一声,晕厥了过去。许久方醒,只顾磕头,还是那句话:“草民死罪!草民死罪!”武帝大笑,说:“不知者不为罪,你也是按照官府章程办的嘛!不过,朕倒要夸夸你的婆娘,她比你有头脑有眼力。”掌柜婆娘也只是不停地磕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武帝说:“好啦!一回生二回熟,从今日起,我们就算认识了。看在你两口子诚实厚道的分上,朕赐予黄金千两,并封薛掌柜为羽林郎。当然,这个羽林郎只是荣誉性质,你呀,还开你的驿舍去!”掌柜两口子就像做梦似的,迷迷糊糊地磕头,迷迷糊糊地谢恩,迷迷糊糊地领了黄金,迷迷糊糊地回家去了。

第三节

自从有了新丰镇的教训,武帝外出再不敢麻痹大意了。王太后听说了这件事,把武帝狠狠地教训了一通,说:“你是皇帝,天下所系,万民之尊,万一出个差错,怎么得了?”武帝做个鬼脸,一吐舌头,说:“孩儿知错了。”王太后说:“近来,御医不停地到长信宫去,你知道为什么吗?”武帝说:“孩儿问过御医,说太皇太后双眼失明了,而且害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可我前去请安,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啊?”是强打精神撑着的,就是不想让你看出有什么异样。”王太后说。“哼!她失明,她害病,还抱着权力不放,真是……”武帝有点气愤。“这是一个非常时期”,王太后指点儿子说,“越是在这个时候,你越要谨慎,莫去惹她和恼她,懂吗?”武帝自然而然地想到一个词语:“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回答母亲说:“懂!”朝廷没有什么大事,武帝待在宫里,浑身不自在。侍中中郎吾丘寿王摸准了武帝的秉性,一天进言说:“陛下得是因为不能出宫而烦恼?”武帝说:“可不是嘛!整天守在宫里,闷死了,烦死了!”吾丘寿王说:“陛下何不建个上林苑呢?把京城郊县圈起来,辟为皇家禁苑,那样……”武帝一拍腿,说:“是呀!朕怎么就没想到呢?快说说,你有什么想法?”吾丘寿王比划着说:“陛下可颁圣旨,征发民工,圈他两三个县,高筑苑墙,广植树木,再栽上奇花异草,放养各种动物,建造几座离宫。

那时,陛下在苑中射猎,纵横驰骋,绝对安全。累了,就在就近的离宫歇息,欣赏歌舞,吟咏诗赋,岂不快哉!”武帝搓着双手,兴奋地说:“好!很好!不过,上林苑的范围,不是两三个县,而应是十几个县。做事嘛,就应该有大手笔大气魄,小炉匠之类,没意思,不干!”于是,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九月,武帝颁旨,任命吾丘寿王为将作大匠,全面负责建设上林苑之事;苑内的土地全由皇家收买,改称皇田,皇田分配给农民耕种,农民交纳一定的赋税;清查苑内的人口,凡作奸犯科之徒,一律迁出,不准在苑内居住。这是一项规模浩大的工程,仅征发的民工就有30万人,日夜劳作,风雨不停。侍郎东方朔看到工程耗费巨大,而且涉及到京郊农民的切身利益,毅然上了一道奏书,说:臣闻谦逊静悫,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垒筑廊台,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厥壤肥饶,陆海之地,出产金、银、铜、铁和各种树木,异类之物,不可胜计。此百工所资取,万民所仰给也。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大虎狼之墟,坏人冢墓,毁人家庐,令幼弱怀土而想,耆老泣涕而悲。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苑而囿之,车骛南北,纵一日之乐,致危无堤之舆。其不可三也。故求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指商纣王)作九市之宫而诸侯叛,灵王(指楚灵王)作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指秦始皇)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陛下奈何蹈之?粪土愚臣,自知忤旨,但不敢以沉默误陛下,谨昧死以闻。武帝阅读东方朔的奏书,御批一个“善”字,提拔东方朔为大中大夫给事中。

但是,上林苑照建不误,他不能因为臣子的反对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历时一年,规模宏大的上林苑终于建成了。这是一处占地辽阔,山水相映,楼台隐现,绚丽多姿的皇家园林,同时又是一个罕见的植物园和动物园。它位于终南山北麓,涵盖了长安郊区各县,东南起自蓝田县,西南起自盩厔(今陕西周至)和鄠县,北绕槐里县的黄山,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圆,圆长约340余里。苑的周围筑有夯土苑墙,开有12个苑门。苑内共有八条河流:渭河、泾河、灞河、浐河、沣河、滈河、潦(涝)河、潏河;10处池沼:初池、麋池、牛首池、蒯池、积草池、东陂池、西陂池、当路池、太乙池、郎池;12座离宫,主要有建章宫、承光宫、储元宫、包阳宫、望远宫、昭台宫、五柞宫等;36座台观,主要有阳禄观、上兰观、豫章观、昆明观、华原观等。以河流、池沼、宫观为中心,形成36个小区域的苑囿,各具特色。苑内豢养或放养各种珍禽异兽:虎、豹、熊、狮、鹿、象、兔、犀牛、鸵鸟、孔雀等,有的是土生土长的,有的是邦国进贡的。至于名果异木,更有2000多种:桃有秦桃、樆桃、缃核桃、金城桃、绮叶桃、紫文桃、霸桃、胡桃、樱桃、含桃,李有紫李、绿李、朱李、黄李、青绮李、青房李、同心李、车下李、含枝李、金枝李、颜渊李、羌李、燕李、蛮李、侯李,梅有朱梅、紫叶梅、同心梅、丽枝梅、燕梅、猴梅,梨有紫梨、青梨、芳梨、大谷梨、细叶梨、金叶梨、瀚海梨、紫条梨,枣有弱枝枣、玉门枣、棠枣、青华枣、赤心枣、西王母枣,此外还有杏、栗、柰、楂、棠、橙、林檎、枇杷等等。端的是琳琅满目,气象万千,煌煌赫赫,亘古未有。上林苑是武帝登基后的第一大杰作,足以显示他的个性:标新立异,好大喜功。他带领他的侍从和宫监们,骑着快马,在上林苑里纵横驰骋,天空猎鹰盘旋,地上猎犬追逐,箭射鹿兔,手格熊罴,有时登山,有时荡舟,有时摔跤,有时游泳,尽情游玩,快乐无比。夜间,歇宿于就近的离宫,饮酒赋诗,欣赏歌舞,另有一种情趣。武帝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喜爱文学,擅长辞赋。

这一天,他在盩厔县境的五柞宫过夜,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文学,说:“文学是时代的一面镜子,大凡盛世,必然会出现伟大的文学家和不朽的文学作品。”武帝的侍从中,韩嫣是纨绔子弟,公孙贺和公孙敖出身骑士,不懂文学。东方朔和吾丘寿王读过很多书,具有一定的文学修养。东方朔说:“陛下所言极是。西周至春秋时,社会鼎盛,所以产生了《诗三百》;战国时代,群雄逐鹿,风雷激荡,所以产生了《楚辞》以及大诗人屈原。”吾丘寿王说:“臣很喜欢李斯的《谏逐客书》,慷慨陈词,有理有据,运用排比、对偶、铺陈等手法,极富文采。”武帝说:“高祖皇帝建汉以来,出现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那就是辞赋。这种形式上承《楚辞》,但又有了新的发展,贾谊的《鹏鸟赋》,枚乘的《七发》等,可以说是汉赋的代表作品。”东方朔说:“臣读过贾谊的《过秦论》,却没读过《鹏鸟赋》。”吾丘寿王说:“枚乘的《七发》,臣听说过,只是无缘拜读。”武帝说:“嘿!《七发》写得可好啦!它从酒肉、声色写到观涛,真是绝了。尤其是观涛一段:‘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其旁作而奔起也,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怪异诡观,形象生动,堪称神笔。”

东方朔和吾丘寿王拍手说:“呀!用行军作战比况观涛,新颖而不落俗套。”武帝说:“朕近日还读了一篇《子虚赋》,写楚国的子虚在齐国的乌有先生面前,夸说楚国云梦之大和楚王田猎的盛况,乌有先生批评他奢言淫乐而显侈靡,并把齐国夸耀一番,那景象又远远胜过楚国。这篇赋立意巧妙,文笔优美,比起《七发》来,更胜一筹。”东方朔和吾丘寿王说:“那么这篇赋的作者是谁呢?”“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对!司马相如。只可惜朕没能和作者生在同时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负责驯养猎犬的狗监杨得意听到了武帝的感叹,忙说:“皇上得是说司马相如?嗨!这个人是奴才的同乡,现住成都(今四川成都)。”“什么?司马相如还健在?”武帝大为惊奇。杨得意说:“没错,他还健在,极有文才,写了好多辞赋的。”“太好啦!”武帝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立刻命令杨得意说:“这样,你这就去成都,用朕的名义,请司马相如到长安来,朕要见他。”“奴才遵旨!”于是,杨得意前往成都,将司马相如请到了长安。

第四节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氏。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成人后因钦佩战国时期的蔺相如,故改名相如。汉景帝时曾入长安求官,受封郎官,迁武骑常侍。后随汉景帝弟弟梁王刘武去了梁国,结识了著名文士邹阳、枚乘等人,同游齐地(今山东),创作了《子虚赋》。梁王死后,司马相如返回成都。这时,他的父母已经亡故,剩他孤身一人,家徒四壁,穷愁潦倒,常常连口饭也吃不上。幸好他有一位挚友叫王吉,时任临邛(今四川邛崃)县令。王吉见友人困窘,遂伸出援助之手,将其接到本县驿馆居住。相如已经40余岁,尚未娶妻。王吉乐于成人之美,密与相如商议,特别设下一条滑天下之大稽的妙计来。司马相如安居驿馆,杜门不出。王吉则天天前来造访,殷勤恭敬。一时间全城轰动,都以为驿馆住了一位贵客,极有来头,不然,父母官怎会天天往那儿跑呢?临邛县城多有富豪,其中首富当推卓王孙,以冶铁发家,家有千顷良田,无数房屋,仅男佣女仆就有800人。他听说本县来了贵客,有心交结,便和其他富豪一起出面,通过王吉,设宴相邀,以尽地主之谊。

王吉故意推诿。卓王孙等情意更炽,恰恰钻进了圈套。王吉答应约贵客赴宴,转告相如,叫他如此如此。这一天,相如精心穿戴,衣帽鞋袜焕然一新。王吉派了手下十余名仆役,充作随从。卓王孙三番五次派人来请。相如这才出门,和王吉且笑且语,携手登车,前往卓府。随从骑马,紧跟其后。卓王孙等翘首以待,许久方见贵客车马到来,打躬作揖,笑脸迎接。相如慢慢下车。众人看去,果然雍容大雅,文采风流。经过王吉介绍,始知贵客叫做司马相如。宾主进入大厅,酒宴已备。卓王孙礼让相如坐首席,王吉坐次席。二人全不推辞,欣然落座。宴会开始,少不了互相敬酒,寒暄恭维,欢声笑语。宴会中途,王吉目视相如,说:“君善弹琴,何不一劳贵手,以饱我等耳福?”相如略显难色。卓王孙说:“舍下正有古琴,愿听司马公雅音。”王吉说:“不必不必,司马公琴剑随身带着,就在车上,取来即可。”早有随从出去,取了琴来。那是一张绿绮琴,琴身殷红,光可鉴影。相如不好再辞,端坐一侧,抚琴调弦,丁冬一响,按指成声,雅韵铿锵,抑扬有致。众人齐声喝彩,说:“果然是韶乐华章,不同凡响。”相如自顾弹琴,忽听得帷幔后面有环珮之声,抬眼窥去,天缘辐凑,巧巧打了个照面,顷刻心猿意马,目迷神夺。帷幔后面藏着何人?原来是卓王孙爱女卓文君,年龄17岁,长得国色天香,妖冶动人,更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她已出嫁,不想半年后丈夫病死,只好返回娘家,郁郁嫠居。当天父亲请客,听说请的是一位华贵人物,不禁芳心摇动,情不自主地藏到帷幔后面;及至听到悠扬的琴声,音律双谐,又情不自主地探出娇容,恰恰和相如打了个照面。相如窥见文君,觉得遇见了绝艳兴所致,遂变动指法,弹出一曲《凤求凰》,并高声唱出一段歌词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相如弹罢琴唱罢歌,众人拍手叫好。俄而酒阑席散,相如和王吉等离去。文君回到自己房中,犹如丢了魂魄一般,眼前浮动着相如的面影,耳中回荡着相如的歌声,心想:他的《凤求凰》显然是为自己而唱,而他,不正是自己的意中人么?忽然,门外踉跄着进来一个侍女,声称是受县令王吉委派,前来转告文君:那位华贵人物名叫司马相如,为求红颜知己,至今尚未娶妻;今日见了文君,顿生爱慕之情,文君若亦有意,可往驿馆一会。

文君且惊且喜,受了情魔驱使,也就顾不得什么嫌疑,什么名节,当即草草装束,趁着天黑,随了侍女,直奔驿馆。驿馆里,相如忆念文君,心烦意乱。蓦然间,门环轻响。相如开门,恰见两个女子鱼贯进来,后面的正是弹琴时所见的那位大美人。相如大喜过望,对着文君鞠躬三揖。文君含羞带笑,弯腰答礼。侍女说:“我的任务完成了,得回去交差。”相如将她送出门外,千恩万谢。相如回来,随手关了房门。灯下端详文君,但见她眉如远山,面如芙蕖,肤若凝脂,手若柔荑,娇艳妩媚,真个销魂。这时候,一切话语都是多余的,彼此拥着抱着,同入帏帐,极尽男女之欢,无限的绸缪和缠绵。天明时分,二人担心卓王孙寻衅闹事,稍一商量,索性逃之夭夭,收拾收拾,乘车径往成都去了。这便是卓文君私奔的故事。在那个时代,卓文君作为富豪之女和嫠居之妇,跟心爱的男人私奔,是需要极大胆量和勇气的。她这样做了,表现了爱情的强大力量。导演这个故事的,正是临邛县令王吉,他用热心和智谋,成就了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美好姻缘。卓王孙发现爱女文君和司马相如私奔,气得五脏冒火,七窍生烟。然而家丑不可外扬,只能暗暗怀恨。文君到了成都,总道相如衣装华美,定有些许家产,哪知他家却是空空荡荡,只有几间破屋,聊可安生。

没奈何,文君只得变卖佩戴的首饰,换取柴米,以度时日。一年过后,生活渐无着落。文君叹息,说:“夫君贫寒至此,终非长策,不如再往临邛,探探家父信息,谋求生计。”一文钱撂倒英雄汉。相如别无他法,勉强应允,卖了房屋,买了一马一车,携带一琴一剑,再往临邛,权且住于驿馆。听得文君私奔以后,几乎气死,扬言要断绝父女关系,从此不认女儿。文君和相如听后,像是兜头挨了一盆凉水,信心全无。文君却有刚气,说:“父亲既然不仁,女儿也就不义。我干脆抛头露面,开它一爿酒肆,寒碜寒碜你!”相如到了这一步,全听文君主张,卖了车马,当作资本,租赁房屋,购置器具,选个吉日,就在卓府的对面,高悬酒旗,开起了酒肆。他们无钱雇佣伙计,文君当垆,相如跑堂,大声吆喝,招徕酒客,倒是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这件事成了临邛的一大新闻,一传十,十传百,早就传到卓王孙耳中。他嫌丢人现眼,羞愧难当,不敢出门。故旧亲朋出面相劝,责备卓王孙嫌贫爱富,以致文君当街出丑,说:“你那亿万家财,难道带进棺材不成?何不周济文君,反辱为荣呢?”卓王孙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说:“罢了罢了,我周济她便是。”于是命给文君铜钱200万缗,仆役100人,就连文君过去的衣物,也一并送了过去。文君收了钱、人、物,随即关了酒肆,陪着相如,再回成都去了。眼之间,司马相如成了富翁。他在成都广置田产,修建房屋,又在自家院中筑了一座琴台,终日与文君在台上饮酒弹琴,夫唱夫随,好不逍遥自在。

这一天,同乡杨得意突然找上门来,传达了当朝皇帝相请的旨意。相如不好推却,只得暂别娇妻,轻装北上。不日即到长安,武帝盛情接见。武帝问:“那篇《子虚赋》是你写的么?”相如回答说:“那是臣多……多年前的作品,写的是……是诸侯情事,气魄尚显逊色,不足一观。陛下如……日有兴趣,臣可再作一赋,专写天……天子游猎的场景,以酬圣……圣恩。”司马相如天生口吃,所以说话不大利索。武帝并不在意,听他说要写天子,要写自己,高兴极了,说:“好啊!你可尽兴游览上林苑,然后作赋呈上。”相如说:“遵旨!”其后,相如由杨得意等陪同,遍游上林苑的各处景致。苑囿的广大和景致的壮美,令他叹为观止。游览结束,据案构思,濡墨挥笔,洋洋洒洒,写出一篇《上林赋》来。该赋紧承《子虚赋》,又虚拟一个亡是公的人物,盛赞天子的上林苑,把诸侯的苑囿比得黯然失色。且看描写“上林八川”的一段: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灞、浐,出入泾、渭,沣、滈、潦(涝)、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经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汨乎浑流,川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滭弗宓汨,偪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全赋写得规模宏伟,气势磅礴,正合武帝的爱好和气质。武帝读后,只觉得语语流丽,字字珠玑,通篇琳琅,目不胜赏。他称赞司马相如为奇才,封为郎官。司马相如因此成了武帝的文学侍从。跨进青年门槛的武帝,就像一头初生的牛犊,充满朝气和活力,一时一刻也没有安分过。他驰骋上林,他游玩射猎,他谈诗论赋,生活得充实而惬意。这为他日后的文治武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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