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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三万五千四百二十五道

万古悠悠,七百年前,一场天地浩劫席卷东煌大陆,神魔大战拉开了帷幕。

战况之激烈非人所能想象,已为历史,再此就不做赘述。

却说这场大战之后,魔教圣尊苍央及其三千教徒,被关进了神秘地界无极之境。

此境乃天地之虚空,万物之死界,集齐七七四十九位天神的昊天之力所造,无人能见其所貌,无人能寻其所踪。

然而,就在第六百九十年,圣尊苍央在无极之镜云海上突破炎魔功第八重时,因气沉丹田,沉岔了气,使得沈小鱼诞生了。

魔气、邪气、瘴气、臭气便是沈小鱼一开始的名字。

一开始,他只是一团气。

可不知怎么的,他是一团有意识的气。

一个屁居然有意识,魔教三千教徒很吃惊,很好奇。

鬼医姬风老怪的好奇犹甚,突发奇想的用绝学八百手和炼丹炉,取云海仙云,练出了一副肉身。

至此,沈小鱼成了一个人。

三千魔徒里唯一的一人。

沈小鱼这个名字,是白面鬼生给他取的,白面鬼生是个书生模样的瞎子,大家都叫他白瞎子。

白瞎子使得一手千变万化的判官笔,自沈小鱼为人后,他便用判官笔在云海上作画,一边作画一边给沈小鱼讲解各种奇闻异事,风俗杂篇,和所谓的人间。

沈小鱼托着腮坐在岩石上,看着前方无垠的云海上用云画出的山、海、鸟兽、房屋,还有和他相似的人,他很喜欢,听的很入迷。

无极之境里只有云和石头,沈小鱼肚子饿时,白瞎子讲的多汁的桃子、酸甜的葡萄、清真的鱼通通没有,他只能吃鬼医用魔血练出的丹药,很苦很难吃。

白瞎子没日没夜的教他,非但没一丝松懈反而越教越有精神,沈小鱼看着在云上翻飞的身影,时常会想,为什么白瞎子不让自己变得和大家一样呢,一样是魔多好。

白瞎子笑了笑,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沈小鱼确实知道了,在他十岁的时候。

也是魔教被关押的第七百年,那天,三千教徒齐聚在云海上,黑乎乎的一片。沈小鱼被围在中央,白瞎子拍拍他的肩,微笑道:“小鱼,我说的话可都记牢了?”

沈小鱼点点头,认真的回道:“记牢了。”

姬风老怪在一旁咯咯得怪笑,语气森然道:“小鱼啊,你吃了咱们的三千魔血,种下了三千道魔印,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出去后可千万别忘了大家啊。”

姬风老怪长得尖嘴猴腮、鹰钩鼻,一双绿的发黑的眼珠子像是渗着毒,可沈小鱼不怕,他不懂什么叫三千魔印,只知道他每天能吃饱是因为大家献出了自己的血,他感谢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忘呢。

他咧开嘴笑道:“姬风爷爷,我不会忘的,我出去后立马按你们告诉我的法子,把大家都放出去。”顿了顿,坚定道:“我会很快的。”

姬风老怪一愣,随即咧嘴笑的更大:“好好,能快就好,能快就好。”

沈小鱼皱了皱眉,看向白瞎子,姬风爷爷怎么像是不信自己啊?

白瞎子没有为他解惑,而是摸了摸他的头,脸上依旧挂着令人看不明白的淡笑。

“沈小鱼”

洪钟般的声音响彻云海。

三千教徒齐齐跪拜:“参见圣尊。”

虔诚的敬语久久不绝,然而天地间却未有身影出现。

圣尊苍央在这七百年里早已突破了魔功十重,甚至到达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此番大成,已然不是区区教徒所配窥见的。

如雷的声音再次响起:“沈小鱼,世间狡诈之人众多,你此次前去凶多吉少,特赐你本门圣印,愿助你一臂之力。”

说着,高空中突然亮起一道淡黄色的光,光芒闪了闪,在沈小鱼还没看清之际,如流星般没入了他的眼中。

众教徒一阵哗然。

“这……这可是天苍印,赠给此等小儿岂不可惜?”

“是啊,他能不能闯出这死地还不知道呢,要是败了,那不浪费了?”

“我入教千年,今日才有幸得见圣印,实在不服!”

“对对,不服!”

“不服!”

“啧!”姬风大啐一声,揪起身旁虎妖的耳朵,尖厉的吼道:“你他娘的要是能闯过那红莲业火,老子立马杀了这小子,亲自把天苍印捧给你。”说完,把人提溜的一甩,隔许久才听见“砰”的一声,也不知扔了多远。

沈小鱼看着他姬风爷爷叉腰“哼哼”的模样笑了笑,然后朝高空叩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又往周围扫视一圈,妖魔鬼怪们个个睁起大眼,眼里满是激动和欲望,摩拳擦掌,像是绝食了许久的野兽,急不可耐。

沈小鱼深吸一口气,不再耽搁,咬破食指,鲜血滴入云海,在云层上洇开,破出一个洞,沈小鱼便朝这洞跳了下去。

身影消失,众教徒面面相觑。

一狼兽道:“这……这就好了?”

“啪!”姬风给他后脑来了一掌,斥道:“你他娘的还想怎样?”

“哎呦!”一蛇妖叫出了声,“忘了把我的血精匕首给他了。”

白瞎子微笑道:“不必了,业火能灭众魔,你这血精匕首给了他,也是留不住的。”

众魔突然沉默了下来,云海上一片寂静,那血洞早已恢复如初,可大家依旧静静的盯着,一瞬不瞬,仿佛在等待着一颗千年的铁树,盼望着它能开花。

……

……

沈小鱼在云层中跌落直下,高空坠落的紧张感让他手足无措,可慢慢的他开始放松,开始感受下坠时的畅然。

云层仿佛没有尽头,白云不断的从他身边掠过,远处有数道银龙乍现,传来阵阵轰鸣,那是死界的霹雳闪电,代着它的怒吼。

三百年前魔教左护法曾用千年的道行闯入这雷霆,可瞬间就被击的魂飞烟灭。

死界灭众魔,那不是妄言。

可偏偏沈小鱼是人,雷霆在此时闭了眼,怒而不伤,绕道而行。

他穿过了云层,坠入黑暗,没有过渡,就在一瞬间。

他的身体在黑暗中莹莹发光,有细碎的银粉漂浮在他身周,他摊开双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慢慢的下落,透过鞋底传来冰凉的触感,脚边荡出细细的水纹,这是一片似平镜般的地面,由于无尽的黑暗,只能窥见脚下一隅。

沈小鱼低下头,迷茫的看着水中幽幽的倒影,他不知该去往何处,此间又为何地。

水中的倒影也在茫然,忽的仿佛被风吹散,洇晕开去。

业火便在此刻从黑暗深处燎原而来,顺着镜面熊熊燃烧。

红莲之火,净身,净思,净前世千万苦果。

沈小鱼眼眸中的烈焰越来越浓,恐惧弥漫之前,他堕入了真正的死界。

……

……

凡尘,天地苍茫。

远处是一片广袤的林海,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矗立其间,巍峨肃穆。

春去冬来,四季交叠。

不知过了多久,在秋意与苍白接壤之际,“砰!”的一声巨响,一身影凭空跌落在了林海前的腐叶地上。

身影俯身趴着,半晌,手指动了动,腐叶的潮意滑过鼻尖,这是沈小鱼呼吸到的第一口人间空气。

作为人的命途由此开始。

他慢慢爬起身,看上去十分瘦弱,发髻散乱遮挡住面庞像位落魄的乞儿。

他环顾一圈四周,没有喜悦也没有疯狂,只是默默的用右手扶上骨折了的左手手肘,静静的向那片林海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闯出死界的,唯有他自己明白,从一开始的绝望到最后的麻木,他无法在死界中消亡,只能数着业火焚烧的道数,在幽冥中千万遍重复魔教众徒的血愿一道一道的熬过来。

他数了二十三万五千四百二十五道,若拿人间的时辰计算,他熬了整整两百一十五年。

可这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白天与黑夜,又哪能知道自己度过了凡人漫长的两世轮回。

他更加不知道,死界对于凡尘是静止的,悠悠岁月,不过是魔教众徒和人类眨眼瞬间。

这一瞬间消散在了虚无中,却刻在了他的骨血上。

……

……

沈小鱼慢慢向林海靠近,林间的雪山变得清晰。竟是一具猛兽的头骨,如牛似狼,两根巨峰般的兽角直冲天际,难以想象它活着时有多么的威风赫赫。

可它却沉寂于此,睁着幽黑而阴森的眼窟,任由黑鸦在里面筑巢,发出凄厉刺耳的嘶鸣。

沈小鱼站在它突出的巨牙下,仰头看见那缠满枯藤的额骨上,不知用多锋利的东西,刻出了两字——兽荒。

他呛咳出几声,扶着手肘,绕过兽牙,继续向林间走。他知道自己落对了地方,魔教的风水妖算了六百年才算出的地方。

风声鹤唳,枝叶簌簌作响。

他跨过了第一丛树木,若有所觉的再次看向兽骨,兽骨眼中的黑鸦睁开了铜铃般的眼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警告。

片刻,他漠然的收回视线,黑鸦振翅盘旋,传出嘲笑般的尖鸣。

不同于秋意的萧瑟,林间的寒意是彻骨的。

沈小鱼很冷,他在哆嗦,却始终没有停下步子,他走到一棵倒下的枯木边,折断几根细枝,撕下衣服上的布条给手臂做了简单的固定。又选了一根拳头粗的树干用利石磨出尖头,插在腰后。

他第一次来到人世,所有的一切都在靠着本能行动,那是作为人感知危险的本能。

丛林深处,自他迈入兽荒的第一步起,便聚集了数道砭人肌骨的视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越来越浓。

当他走到一处空地上时,左侧的枯叶旋风般卷起,而旋风深处,一只白毛吊睛猛虎冲了出来,如暴风雪般咬上他的腰腹,叼出一丈之远。

他闷哼一声,锯齿没入他的皮肉,强烈的疼痛却并没有阻止他手里的动作。他抽出身后的尖棍,迎着嗜血的虎目,毫不犹豫的扎了下去。

白虎引颈咆哮,甩起虎头,沈小鱼撞上了远处的树干。他滑落在地上,又立即爬起,冲向抱头嘶鸣的猛虎拔出尖棍,鲜血泼洒,此刻的沈小鱼竟比猛兽还要狂暴,黑发被风吹得飘扬,凌厉的眼神从发丝缝中闪现。

“噗!”尖棍刺入猛虎的脖颈。

“唰!”划开猛虎的胸膛,红墨般的血流喷浆而出。

“砰!”猛虎倒在血泊中,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沈小鱼喘着粗气直立在旁,鲜血让他的发丝变得黏腻,像一张妖魔的面具覆盖在脸上。

他静静的等候着,等候着丛林深处的野兽慢慢退散。直到周边的肃杀之意不再构成威胁,他才掀开猛虎的皮肉,抓起它的内脏血肠往自己身上涂抹。

魔教的猎人妖给他上过一课:欲斗猛兽,必先变成猛兽。

他顶着一身血衣再次向前。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因为他能根据环境判断出方位,这也是他跟猎人妖学会的,并且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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