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盯着悬挂在壁炉上方的巨幅油画,画中人也反眼盯着他,神色严峻,跟梅森以前的任何一位艺术教师都有得一拼。这张苦脸俯瞰这整个前厅,有真人的十倍大。油彩的皮肤足以乱真,仿佛画中人要冲破华丽的木框,跃然而出。油画下面有个铜牌,刻着画中人的名字:
埃夫兰·科尔班。
梅森仔细端详着这对黑眼睛。整幅画只有眼睛缺乏真实感,死气沉沉,黯淡无光,毫无灵性。可是梅森不是画家,没有理由乱发议论,评论家都不是东西。而且相对于画本身来说,其实他对画框的兴趣更大,画框看起来是手工雕刻的。
梅森朝后瞥了一眼拥挤的前厅。大门外有两个身穿背带裤的人正从马车往下卸货。一个身穿黑色长裙、四十来岁的大胸女人正在发号施令,把湿漉漉的、装着饮料的高脚杯发给大家,跟大家握手,似乎哪都少不了她。梅森走近壁炉。虽然十月底的天气并不寒冷,炉内却燃烧着黄澄澄的一团火,恰是耀眼的秋日之色。
壁炉上的浮雕也是手工雕刻的。一群丰满的天使在翻卷的祥云间展翅飞翔。梅森摸了一把,确认干净以后便用指尖感受起雕像的圆润与起伏。随着两手不断探索,他注意到有人在壁炉上留下半杯红酒,白色漆面上的多个红圈可能是杯底的印痕,如同鲜血洒在初雪的表面。太不尊重能工巧匠的作品了。
他再次看了看画中人的眼睛。埃夫兰·科尔班此时怒视着那些胆敢跨进他家门的人,表情既无奈又厌恶。梅森刚摸到画框——
“很漂亮,是吗?”背后响起一个女人的高嗓门。
梅森一回身,背包差点撞翻壁炉上的酒杯。那个丰满的黑裙女人站在他面前,乌黑的头发扎成紧实的圆发髻,笑容像刀刻一般凝固在脸上。
“当然,”梅森说,“这要好几周才刻得出来。”
她笑了,笑声空洞而造作。“我说的是画,傻瓜。”
女人摆弄起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珍珠中间有个不大但碍眼的黄铜吊坠盒。她的眼睛很黑,炯炯有神,科尔班的画像缺的正是这种灵性。梅森很好奇能否通过练习掌握这种眼神。他想象着这个女人面对镜子的样子,系紧项链,展开笑容,把眼神调整到合适。
梅森握住女人伸过来的手,犹豫该不该效仿老电影里的法国公子哥,躬身吻吻手背。她的皮肤很凉。她翻转他的手,看着手指点点头。“啊,原来你是那位雕刻家。”
“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老茧,在庄园里不太多见。”她探过身,故作神秘状,“至少在客人中不多见,雇工就不一样了,他们得干活。”
梅森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磨损的网球鞋前端、蓝色牛仔裤的破洞。同车来的人的鞋子多是真皮浅口无带款、凯尼斯·柯尔牌、露踵清凉式,衣服多带有新罕布什尔一带制造商的标牌。他在这里显得不伦不类,无论他身上散发着何种艺术气息,他都是来自南方工业小城的穷鬼。
但他还是来了,准备创作雕刻作品,取得个人成功。
“我们好段时间没接待雕刻家了,”她的凉手还攥着他的手不放,“试一试我的记忆力。你叫梅森·博福特·杰克逊,阿德利艺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目前在北卡罗来纳索耶奎克的雷福德制袜厂工作,得过2002届草根联盟奖,受西岭大学委托为校友堂创作了一件雕刻作品,我想想,叫什么来着?”
她终于放松他的手,却用它按住自己的额头,好像这样可以联通她的大脑似的,随后她打了一个响指。“《沉积层》,没错,好棒的名字。”
梅森暗自叫苦。这名字太做作了,他原来还体会不深,直到眼前这两片优雅的嘴唇吐出这几个字。“见笑,我那时还在随大流,其实先锋派现在还很流行。”
女人发出一阵嘎嘎的大笑,然后指着他肩上的帆布背包。“里面是你的工具咯?”
“是的,夫人。”
“十分期待你的作品。”她的凉手还攥着他的手,“我叫玛米·戈德菲尔德,你还是叫我玛米小姐吧。”
他看了一眼科尔班的画像,再看看玛米小姐。
“哈,你看出来了。”她说。
“眼睛很像。”
“我是埃夫兰·科尔班唯一健在的亲戚,负责经营这座庄园,让这里成为艺术家的永久度假地,这也是他本人的愿望,科尔班大师一直崇尚创造精神。”
“他本人也是艺术家?”
“算是个不得志的业余艺术家吧,他主要是个收藏家。”
所有艺术家都不得志,这才是关键所在,不是吗?
梅森早已注意到前厅的很多建筑细节。正门顶上的圆拱有十英尺高,门与拱之间的窗玻璃以花式铅条装饰,天花板很高,白墙以同色线条修饰边角,齐胸高的护墙板更使四壁增辉,前厅中央立着两根希腊式圆柱,支撑着上方的巨大房梁。
“这地方很漂亮。”玛米小姐显然希望他能美言几句,梅森差点说出从没说出口的“美丽”二字。刚刚踏进一处昂贵的艺术家度假地五分钟,他就开始惺惺作态了。
但愿你什么也没说,你可不想招人烦。
“很高兴你喜欢,”女人道,“这是殖民复兴风格。科尔班大师很为他的遗产自豪,正因为如此,他才要求庄园必须保持原样。”
“科尔班,听名字他是犹太人,是吗?”
“名义上是,骨子里不是。他借着祖产起家,借不到就买,买不起就偷。你瞧,最后什么都有了。”
梅森又看了一眼画像,感觉五官里透出固执和傲慢。“看来你祖先是那种容不得别人说不的人。”
“是这样,但他也非常慷慨,这你知道。”
梅森微微一笑,却感觉如鲠在喉。他此行是受人施舍,工厂的薪水根本负担不起这么大的度假开销。说到底,科尔班地产与艺术理事会邀请他来是有目的的,对下层人士的慷慨支持能带给他们优越感。
玛米小姐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一小撮站着说话的来客。“阿布拉莫夫夫妇到了,古典作曲家伉俪,你知道的。”
梅森并不知道这两人,但还是保持笑容不变,以此表达感激之情。
“失陪,我去打个招呼。莉莉丝会过来带你去房间,祝你度假愉快。”
她瞟了一眼科尔班的画像,带着一脸的依依不舍走了,衣裙呼啦啦地一阵响。梅森重又盯住画中人。炉火轰然烧旺,一大团红色的火球蹿上了烟道。科尔班的眼神依旧死气沉沉。
梅森正要转身找行李,炉火再次发出爆裂声,一瞬间火光映亮了画中人的面容,如同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突然心生冲动,想从背包里抽出斧头,甩向埃夫兰·科尔班令人不安的冷笑。
“你好像受惊了。”背后有人说话,是罗斯,乘车时与他并排而坐的摄影师。此人说话很快,带有英国口音,却不够地道。他满嘴酒气,用一只皱纹纵横的手举起一杯马蒂尼酒,示意他也来一杯。
“不,谢谢。”梅森说。
“天快黑了,而且我们都是成年人。”罗斯扬起灰白的眉毛,半眯着双眼。他的脸又尖又瘦,棱角分明。梅森把这副面孔看作天然的雕刻作品:风化地表般的皮肤,峭壁般的颚骨,侵蚀平原般的额头。他有一个坏毛病,习惯把人简化成基本的几何形状,忽略了上帝造物的时候也在黏土中放进了某种灵魂。
“我不喝酒。”
“噢,你是宗教狂?”
“我自认为什么狂都不是,但我相信神在火中显灵的故事。”
罗斯哈哈大笑,又灌进一口酒。“别弄得自己神经兮兮的,你年纪轻轻不应该陷得这么深,”他一边说话,一边冲着玛米小姐接待的那群人点头。“你可真是个人物,像你这样的人也躲到这里来干吗?”
“我是受人资助来的,北卡罗来纳艺术协会,还有科尔班庄园。”梅森又看了看炉火,绚丽多彩的火光中并没有浮现出任何面容,也没有飘出任何话语。他强迫自己放松。
“你是真正的艺术家,嗯?不像那些人,”罗斯朝玛米小姐那群衣着考究的客人转转眼珠。“他们大多是来冒充艺术家的,衣冠楚楚,只会制造破烂。”
又一位评论家,不了解别人的才华就妄加评判,至少人家是自己付的钱,不像梅森那样受人施舍。“你是英国哪里人?”
“我没有半点英国血统。”他说,“当兵的时候在那边待过一阵子,染上一点口音,泡妞倒是用得上。”他眨了眨朦胧的灰眼睛。
“我猜你是来拍照的。”梅森在阿德利艺术学院跟一个女孩有过交往,她手里有本罗斯的作品集。罗斯拍摄自然风景、野生动物和建筑,偶尔也拍人。他缺乏莱博维茨那种刚毅的魅力,也没有梅普尔索普那种本能的敏感,但是他拍的照片率真而诚恳,因而独具一格。
“我得到几家杂志社的资助,”罗斯说,“要拍些建筑与花园的题材、山景照,都挺无聊。但是那座桥我可不想放过,据说是南阿帕拉契山最高的木桥。”
“我信,想到它我都头晕。”
“你恐高?”
“我老家的房子最高也只有两层,当然筒仓不算数。我上下楼没问题,但是爬梯子就不太敢,如果从三百英尺的高度往下瞧——”
“从那么高掉下去要摔成肉饼了。”罗斯又喝了一口,饶有兴味地看着梅森的脸色变白,“科尔班喜欢关门谢客,想把这里搞得跟欧洲的城堡似的。”
罗斯朝科尔班的画像举起酒杯。“敬你,老家伙。”
梅森感觉背包越来越重,急于安顿下来,安排好雕刻工作,而且罗斯的口音很讨人嫌。
一个漂亮的黑衣女人走下楼梯,穿戴打扮是似是而非的哥特派风格,一条蕾丝披肩裹着瘦削的肩膀。她像是负责接待客人的,从玛米小姐身边领走了一对男女。男的五十多岁,双下巴,绷着脸。女的蓝眼睛,肤色清丽,很像《十七岁》杂志上的封面女郎。三人一起上了楼,男的清了清嗓子,脖子上的赘肉颤了颤。
“我可能会去给他拍照,”罗斯说,“也许让他坐在带翻盖的书桌旁,手握鹅毛笔。我不喜欢拍名人照,但不妨小赚一笔。”
“谁呀?”
罗斯笑了,好像梅森来自外星球似的。“杰弗逊·斯彭斯。”
“你是说那个小说家?”
“如假包换,当今最伟大的南方作家,集福克纳、奥康纳和沃尔夫于一身,不知道你信不信书封上的大话。”
梅森看着作家费力地爬上楼梯。“他有必要跟其他艺术家扎堆吗?”
“为了找素材。你对他了解不多,是吧?”
“从没读过他的书,我更喜欢欧斯金·考德威尔。”
“有个评论家把斯彭斯的风格称为‘浮夸流’。”
梅森大笑。“他带女儿来的,说明他是好父亲。”
罗斯摇摇头。“你大概不看小报。那不是他女儿,我相信那是他的新情人。”
玛米小姐的嗓门大起来,笑声在前厅里回荡。安娜站在她右手边,与他目光相遇,脸上的笑容似有若无,随后把注意力转回玛米小姐。
罗斯也注意到了她,眼睛像狼一样地发亮。“酷妞”。
梅森假装没听见。“失陪,我得稍微活动活动腿脚。”
罗斯假模假式地行了一个绅士礼,便给自己添酒去了。梅森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带,走向敞开的大门。马车已经不见踪影,蜿蜒的车辙一直延伸到一间畜舍,一堆堆的深色马粪散布在沙土路上。这里没有汽车“干扰创作激情”,科尔班庄园的宣传册对此津津乐道。同样,这幢大宅没有电视,没有电话,甚至没有电。
十足的《盖里甘的岛》再现,只少了电影里的背景笑声和老套剧情。我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人群里有人嚷道:“我来讲讲这个很棒的小说创意,主角就是这位作家——”
梅森最后望了一眼科尔班的脸,走进秋日的阳光。